随园食单

戒单 戒單

[清] 袁枚 · 文

简体

为政者兴一利,

不如除一弊,

能除饮食之弊则思过半矣。

作《戒单》。

俗厨制菜,

动熬猪油一锅,

临上莱时,

勺取而分浇之,

以为肥腻。

甚至燕窝至清之物,

亦复受此玷污。

而俗人不知,

长吞大嚼,

以为得油水入腹。

故知前生是饿鬼投来。

同锅熟之弊,

已载前“变换须知”一条中。

何谓耳餐?

耳餐者,

务名之谓也。

贪贵物之名,

夸敬客之意,

是以耳餐,

非口餐也。

不知豆腐得味,

远胜燕窝;

海菜不佳,

不如蔬笋。

余尝谓鸡、

猪、

鱼、

鸭豪杰之士也,

各有本味,

自成一家;

海参、

燕窝庸陋之人也,

全无性情,

寄人篱下。

尝见某太守宴客,

大碗如缸,

白煮燕窝四两,

丝毫无味,

人争夸之。

余笑曰,

“我辈来吃燕窝,

非来贩燕窝也。

”可贩不可吃,

虽多奚为?

若徒夸体面,

不如碗中竟放明珠百粒,

则价值万金矣。

其如吃不得何?

何谓目食?

目食者,

贪多之谓也。

今人慕“食前方丈”之名,

多盘叠碗,

是以目食,

非口食也。

不知名手写字,

多则必有败笔;

名人作诗,

烦则必有累句。

极名厨之心力,

一日之中,

所作好菜不过四五味耳,

尚难拿准,

况拉杂横陈乎?

就使帮助多人,

亦各有意见,

全无纪律,

愈多愈坏。

余尝过一商家,

上菜三撤席,

点心十六道,

共算食品将至四十余种。

主人自觉欣欣得意,

而我散席还家,

仍煮粥充饥。

可想见其席之丰而不洁矣。

南朝孔琳之曰:

“今人好用多品,

适口之外,

皆为悦目之资。

”余以为肴馔横陈,

熏蒸腥秽,

口亦无可悦也。

物有本性,

不可穿凿为之。

自成小巧,

即如燕窝佳矣,

何必捶以为团?

海参可矣,

何必熬之为酱?

西瓜被切,

略迟不鲜,

竟有制以为糕者。

苹果太熟,

上口不脆,

竟有蒸之以为脯者。

他如《尊生八笺》之秋藤饼,

李笠翁之玉兰糕,

都是矫揉造作,

以杞柳为杯[木卷],

全失大方。

譬如庸德庸行,

做到家便是圣人,

何必索隐行怪乎?

物味取鲜,

全在起锅时极锋而试,

略为停顿,

便如霉过衣裳,

虽锦绣绮罗,

亦晦闷而旧气可憎矣。

尝见性急主人,

每摆菜必一齐搬出。

于是厨人将一席之莱,

都放蒸笼中,

候主人催取,

通行齐上。

此中尚得有佳味哉?

在善烹任者,

一盘一碗,

费尽心思;

在吃者,

卤莽暴戾,

囫囵吞下,

真所谓得哀家梨,

仍复蒸食者矣。

余到粤东,

食杨兰坡明府鳝羹而美,

访其故,

曰:

“不过现杀现烹、

现熟现吃,

不停顿而已。

”他物皆可类推。

哀家梨:

传说汉朝秣陵人哀仲所之梨,

实大而味美,

入口消释,

当时人称为“哀家梨”。

这里是比喻愚人不辩滋味,

得好梨仍蒸食之。

暴者不恤人功,

殄者不惜物力。

鸡、

鱼、

鹅、

鸭自首至尾,

俱有味存,

不必少取多弃也。

尝见烹甲鱼者,

专取其裙而不知味在肉中;

蒸鲥鱼者,

专取其肚而不知鲜在背上。

至贱莫如腌蛋,

其佳处虽在黄不在白,

然全去其白而专取其黄,

则食者亦觉索然矣。

且予为此言,

并非俗人惜福之谓,

假使暴殄而有益于饮食,

犹之可也;

暴殄而反累于饮食,

又何苦为之?

至于烈炭以炙活鹅之掌,

刺刀以取生鸡之肝,

皆君子所不为也。

何也、

物为人用,

使之死可也,

使之求死不得不可也。

事之是非,

惟醒人能知之;

味之美恶,

亦惟醒人能知之。

伊尹曰:

“味之精微,

口不能言也。

”口且不能言,

岂有呼呶酗酒之人,

能知味者乎?

往往见拇战之徒,

啖佳菜如啖木屑,

心不存焉。

所谓惟酒是务,

焉知其余,

而治味之道扫地矣。

万不得已,

先于正席尝菜之味,

后于撤席逞酒之能,

庶乎其两可也。

冬日宴客,

惯用火锅,

对客喧腾,

已属可厌;

且各菜之味,

有一定火候,

宜文宜武,

宜撤宜添,

瞬息难差。

今一例以火逼之,

其味尚可问哉?

近人用烧酒代炭,

以为得计,

而不知物经多滚总能变味。

或问:

菜冷奈何?

曰:

以起锅滚热之菜,

不使客登时食尽,

而尚能留之以至于冷,

则其味之恶劣可知矣。

治具宴客,

礼也。

然一肴既上,

理直凭客举箸,

精肥整碎,

各有所好,

听从客便,

方是道理,

何必强让之?

常见主人以箸夹取,

堆置客前,

污盘没碗,

令人生厌。

须知客非无手无目之人,

又非儿童、

新妇,

怕羞忍饿,

何必以村妪小家子之见解待之?

其慢客也至矣!

近日倡家,

尤多此种恶习,

以箸取菜,

硬入人口,

有类强奸,

殊为可恶。

长安有甚好请客,

而菜不佳者,

一客问曰:

“我与君算相好乎?

”主人曰:

“相好!

”客跽而请曰:

“果然相好,

我有所求,

必允许而后起。

”主人惊问““何求?

”曰:

“此后君家宴客,

求免见招。

”合坐为之大笑。

凡鱼、

肉、

鸡、

鸭虽极肥之物,

总要使其油在肉中,

不落汤中,

其味方存而不散。

若肉中之油,

半落汤中,

则汤中之味反在肉外矣。

推原其病有三:

一误于火大猛,

滚急水干。

重番加水;

一误于火势忽停,

既断复续;

一病在于太要相度,

屡起锅盖,

则油必走。

唐诗最佳,

而五言八韵之试帖,

名家不选,

何也?

以其落套故也。

诗尚如此,

食亦宜然。

今官场之菜,

名号有十六碟、

八簋、

四点心之称,

有满汉席之称,

有八小吃之称,

有十大菜之称,

种种俗名皆恶厨陋习。

只可用之于新亲上门,

上司入境,

以此敷衍;

配上椅披桌裙,

插屏香案,

三揖百拜方称。

若家居欢宴,

文酒开筵,

安可用此恶套哉?

必须盘碗参差,

整散杂进,

方有名贵之气象。

余家寿筵婚席,

动至五六桌者,

传唤外厨,

亦不免落套,

然训练之卒,

范我驰驱者,

其味亦终竟不同。

混浊者,

并非浓厚之谓。

同一汤也,

望去非黑非白,

如缸中搅浑之水。

同一卤也,

食之不清不腻,

如染缸倒出之浆。

此种色味令人难耐。

救之之法,

总在洗净本身,

善加作料,

伺察水火,

体验酸咸,

不使食者舌上有隔皮隔膜之嫌。

庾子山论文云:

“索索元真气,

昏昏有俗心。

”是即混浊之谓也。

凡事不宜苟且,

而于饮食尤甚。

厨者,

皆小人下村,

一日不加赏罚,

则一日必生怠玩。

火齐未到而姑且下咽,

则明日之菜必更加生。

真味已失而含忍不言,

则下次之羹必加草率。

且又不止空赏空罚而已也。

其佳者,

必指示其所以能佳之由;

其劣者,

必寻求其所以致劣之故。

咸淡必适其中,

不可丝毫加减,

久暂必得其当,

不可任意登盘。

厨者偷安,

吃者随便,

皆饮食之大弊。

审问慎思明辨,

为学之方也;

随时指点,

教学相长,

作师之道也。

于是味何独不然?

繁體

爲政者興一利,

不如除一弊,

能除飲食之弊則思過半矣。

作《戒單》。

【戒外加油】

俗廚制菜,

動熬豬油一鍋,

臨上萊時,

勺取而分澆之,

以爲肥膩。

甚至燕窩至清之物,

亦復受此玷污。

而俗人不知,

長吞大嚼,

以爲得油水入腹。

故知前生是餓鬼投來。

【戒同鍋熟】

同鍋熟之弊,

已載前“變換須知”一條中。

【戒耳餐】

何謂耳餐?

耳餐者,

務名之謂也。

貪貴物之名,

誇敬客之意,

是以耳餐,

非口餐也。

不知豆腐得味,

遠勝燕窩;

海菜不佳,

不如蔬筍。

餘嘗謂雞、

豬、

魚、

鴨豪傑之士也,

各有本味,

自成一家;

海蔘、

燕窩庸陋之人也,

全無性情,

寄人籬下。

嘗見某太守宴客,

大碗如缸,

白煮燕窩四兩,

絲毫無味,

人爭誇之。

餘笑曰,

“我輩來吃燕窩,

非來販燕窩也。

”可販不可吃,

雖多奚爲?

若徒誇體面,

不如碗中竟放明珠百粒,

則價值萬金矣。

其如吃不得何?

【戒目食】

何謂目食?

目食者,

貪多之謂也。

今人慕“食前方丈”之名,

多盤疊碗,

是以目食,

非口食也。

不知名手寫字,

多則必有敗筆;

名人作詩,

煩則必有累句。

極名廚之心力,

一日之中,

所作好菜不過四五味耳,

尚難拿準,

況拉雜橫陳乎?

就使幫助多人,

亦各有意見,

全無紀律,

愈多愈壞。

餘嘗過一商家,

上菜三撤席,

點心十六道,

共算食品將至四十餘種。

主人自覺欣欣得意,

而我散席還家,

仍煮粥充飢。

可想見其席之豐而不潔矣。

南朝孔琳之曰:

“今人好用多品,

適口之外,

皆爲悅目之資。

”餘以爲餚饌橫陳,

燻蒸腥穢,

口亦無可悅也。

【戒穿鑿】

物有本性,

不可穿鑿爲之。

自成小巧,

即如燕窩佳矣,

何必捶以爲團?

海蔘可矣,

何必熬之爲醬?

西瓜被切,

略遲不鮮,

竟有制以爲糕者。

蘋果太熟,

上口不脆,

竟有蒸之以爲脯者。

他如《尊生八箋》之秋藤餅,

李笠翁之玉蘭糕,

都是矯揉造作,

以杞柳爲杯[木卷],

全失大方。

譬如庸德庸行,

做到家便是聖人,

何必索隱行怪乎?

【戒停頓】

物味取鮮,

全在起鍋時極鋒而試,

略爲停頓,

便如黴過衣裳,

雖錦繡綺羅,

亦晦悶而舊氣可憎矣。

嘗見性急主人,

每擺菜必一齊搬出。

於是廚人將一席之萊,

都放蒸籠中,

候主人催取,

通行齊上。

此中尚得有佳味哉?

在善烹任者,

一盤一碗,

費盡心思;

在吃者,

鹵莽暴戾,

囫圇吞下,

真所謂得哀家梨,

仍復蒸食者矣。

餘到粵東,

食楊蘭坡明府鱔羹而美,

訪其故,

曰:

“不過現殺現烹、

現熟現吃,

不停頓而已。

”他物皆可類推。

哀家梨:

傳說漢朝秣陵人哀仲所之梨,

實大而味美,

入口消釋,

當時人稱爲“哀家梨”。

這裏是比喻愚人不辯滋味,

得好梨仍蒸食之。

【戒暴珍】

暴者不恤人功,

殄者不惜物力。

雞、

魚、

鵝、

鴨自首至尾,

俱有味存,

不必少取多棄也。

嘗見烹甲魚者,

專取其裙而不知味在肉中;

蒸鰣魚者,

專取其肚而不知鮮在背上。

至賤莫如醃蛋,

其佳處雖在黃不在白,

然全去其白而專取其黃,

則食者亦覺索然矣。

且予爲此言,

並非俗人惜福之謂,

假使暴殄而有益於飲食,

猶之可也;

暴殄而反累於飲食,

又何苦爲之?

至於烈炭以炙活鵝之掌,

刺刀以取生雞之肝,

皆君子所不爲也。

何也、

物爲人用,

使之死可也,

使之求死不得不可也。

【戒縱酒】

事之是非,

惟醒人能知之;

味之美惡,

亦惟醒人能知之。

伊尹曰:

“味之精微,

口不能言也。

”口且不能言,

豈有呼呶酗酒之人,

能知味者乎?

往往見拇戰之徒,

啖佳菜如啖木屑,

心不存焉。

所謂惟酒是務,

焉知其餘,

而治味之道掃地矣。

萬不得已,

先於正席嘗菜之味,

後於撤席逞酒之能,

庶乎其兩可也。

【戒火鍋】

冬日宴客,

慣用火鍋,

對客喧騰,

已屬可厭;

且各菜之味,

有一定火候,

宜文宜武,

宜撤宜添,

瞬息難差。

今一例以火逼之,

其味尚可問哉?

近人用燒酒代炭,

以爲得計,

而不知物經多滾總能變味。

或問:

菜冷奈何?

曰:

以起鍋滾熱之菜,

不使客登時食盡,

而尚能留之以至於冷,

則其味之惡劣可知矣。

【戒強讓】

治具宴客,

禮也。

然一餚既上,

理直憑客舉箸,

精肥整碎,

各有所好,

聽從客便,

方是道理,

何必強讓之?

常見主人以箸夾取,

堆置客前,

污盤沒碗,

令人生厭。

須知客非無手無目之人,

又非兒童、

新婦,

怕羞忍餓,

何必以村嫗小家子之見解待之?

其慢客也至矣!

近日倡家,

尤多此種惡習,

以箸取菜,

硬入人口,

有類強姦,

殊爲可惡。

長安有甚好請客,

而菜不佳者,

一客問曰:

“我與君算相好乎?

”主人曰:

“相好!

”客跽而請曰:

“果然相好,

我有所求,

必允許而後起。

”主人驚問““何求?

”曰:

“此後君家宴客,

求免見招。

”合坐爲之大笑。

【戒走油】

凡魚、

肉、

雞、

鴨雖極肥之物,

總要使其油在肉中,

不落湯中,

其味方存而不散。

若肉中之油,

半落湯中,

則湯中之味反在肉外矣。

推原其病有三:

一誤於火大猛,

滾急水乾。

重番加水;

一誤於火勢忽停,

既斷復續;

一病在於太要相度,

屢起鍋蓋,

則油必走。

【戒落套】

唐詩最佳,

而五言八韻之試帖,

名家不選,

何也?

以其落套故也。

詩尚如此,

食亦宜然。

今官場之菜,

名號有十六碟、

八簋、

四點心之稱,

有滿漢席之稱,

有八小吃之稱,

有十大菜之稱,

種種俗名皆惡廚陋習。

只可用之於新親上門,

上司入境,

以此敷衍;

配上椅披桌裙,

插屏香案,

三揖百拜方稱。

若家居歡宴,

文酒開筵,

安可用此惡套哉?

必須盤碗參差,

整散雜進,

方有名貴之氣象。

餘家壽筵婚席,

動至五六桌者,

傳喚外廚,

亦不免落套,

然訓練之卒,

範我馳驅者,

其味亦終竟不同。

【戒混濁】

混濁者,

並非濃厚之謂。

同一湯也,

望去非黑非白,

如缸中攪渾之水。

同一滷也,

食之不清不膩,

如染缸倒出之漿。

此種色味令人難耐。

救之之法,

總在洗淨本身,

善加作料,

伺察水火,

體驗酸鹹,

不使食者舌上有隔皮隔膜之嫌。

庾子山論文雲:

“索索元真氣,

昏昏有俗心。

”是即混濁之謂也。

【戒苟且】

凡事不宜苟且,

而於飲食尤甚。

廚者,

皆小人下村,

一日不加賞罰,

則一日必生怠玩。

火齊未到而姑且下嚥,

則明日之菜必更加生。

真味已失而含忍不言,

則下次之羹必加草率。

且又不止空賞空罰而已也。

其佳者,

必指示其所以能佳之由;

其劣者,

必尋求其所以致劣之故。

鹹淡必適其中,

不可絲毫加減,

久暫必得其當,

不可任意登盤。

廚者偷安,

吃者隨便,

皆飲食之大弊。

審問慎思明辨,

爲學之方也;

隨時指點,

教學相長,

作師之道也。

於是味何獨不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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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枚

清1716—1797

袁枚,清代诗人、散文家。字子才,号简斋,晚年自号仓山居士、随园主人、随园老人。汉族,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乾隆四年进士,历任溧水、江宁等县知县,有政绩,四十岁即告归。在江宁小仓山下筑随园,吟咏其中。广收诗弟子,女弟子尤众。袁枚是乾嘉时期代表诗人之一,与赵翼、蒋士铨合称“乾隆三大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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