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灯琐忆 秋燈瑣憶

[清] 蒋坦 · 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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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体

道光癸卯闰秋,

秋芙来归。

漏三下,

臧获皆寝。

秋芙绾堕马髻,

衣红绡之衣,

灯花影中,

欢笑弥畅,

历言小年嬉戏之事。

渐及诗词,

余苦水舌挢不能下,

因忆昔年有传闻其《初冬诗》云「雪压层檐重,

风欺半臂单」,

余初疑为阿翘假托,

至是始信。

于时桂帐虫飞,

倦不成寐。

盆中素馨,

香气滃然,

流袭枕簟。

秋芙请联句,

以观余才,

余亦欲试秋芙之诗,

遂欣然诺之。

余首赋云:

「翠被鸳鸯夜,

」秋芙续云:

「红云织蟔楼。

花迎纱幔月,

」余次续云:

「入觉枕函秋。

」犹欲再续,

而檐月暧斜,

邻钟徐动,

户外小鬟已啁啁来促晓妆矣。

余乃阁笔而起。

数曰不入巢园,

阴廊之间,

渐有苔色,

因感赋二绝云:

「一觉红蕤梦,

朝记记不真。

昨宵风露重,

忆否忍寒人?

」「镜槛无人拂,

房栊久不开。

欲言相忆处,

户下有青苔。

」时秋芙归宁三十五曰矣。

群季青绫,

兴应不浅,

亦忆夜深有人,

尚徘徊风露下否?

秋芙之琴,

半出余授。

入秋以来,

因病废辍。

既起,

指法渐疏,

强为理习,

乃与弹于夕阳红半楼上。

调弦既久,

高不成音,

再调则当五徽而绝。

秋芙索上新弦,

忽烟雾迷空,

窗纸欲黑。

下楼视之,

知雏鬟不戒,

火延幔帷。

童仆扑之始灭。

乃知猝断之弦,

其谶不远,

况五,

火数也,

应徽而绝,

琴其语我乎?

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,

杂于云母之粉,

用纸拖染,

其色蔚绿,

虽澄心之制,

无以过之。

曾为余录《西湖百咏》,

惜为郭季虎携去。

季虎为余题《秋林著书图》云:

「诗成不用苔笺写,

笑索兰闺手细钞」,

即指此也。

秋芙曏不工书,

自游魏滋伯,

吴黟山两丈之门,

始学为晋唐格。

惜病后目力较差,

不能常事笔墨。

然间作数字,

犹是秀媚可人。

夏夜苦热,

秋芙约游理安。

甫出门,

雷声殷殷,

狂飙疾作。

仆夫请回车,

余以游兴方炽,

强趣之行。

永及南屏,

而黑云四垂,

山川瞑合。

俄见白光如练,

出独秀峰顶,

经天丈馀,

雨下如注,

乃止大松树下。

雨霁更行,

觉竹风骚骚,

万翠浓滴,

两山如残妆美人,

蹙黛垂眉,

秀色可餐。

余与秋芙且观且行,

不知衣袂之既湿也。

时月查开士主讲理安寺席,

留饭伊蒲,

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。

秋芙题诗其上,

有「空到色香何有相,

若离文字岂能禅」之句。

茶话既洽,

复由杨梅坞至石屋洞,

洞中乱石排拱,

几察俨然。

秋芙安琴磐磴,

鼓《平沙落雁》之操,

归云滃然,

涧水互答,

此时相对,

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。

俄而残暑渐收,

暝烟四起,

回车里许,

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。

是日,

屋漏床前,

窗户皆湿,

童仆以重门锁扃,

未获入视。

俟归,

已蝶帐蚊橱,

半为泽国,

呼小婢以筠笼熨之,

五鼓始睡。

秋芙喜绘牡丹,

而下笔颇自矜重。

嗣从老友杨渚白游,

活色生香,

遂入南田之室。

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,

有钱文涛、

费子苕,

严文樵、

焦仲梅诸人,

品叶评花,

弥日不倦。

既而钱去杨死,

焦严诸人各归故乡。

秋芙亦以盐米事烦,

弃置笔墨。

惟余纨扇一枚,

犹为诸人合画之笔,

精神意态,

不减当年,

暇日观之,

不胜宾朋零落之感。

桃花为风雨所摧,

零落池上,

秋芙拾花瓣砌字,

作《谒金门》词云:

「春过半,

花命也如春短。

一夜落红吹渐漫,

风狂春不管。

」「春」字未成,

而东风骤来,

飘散满地,

秋芙怅然。

余日,

「此真个‘风狂春不管’矣!

」相与一笑而罢。

余旧蓄一绿鹦鹉,

字日「翠娘」,

呼之辄应。

所诵诗句,

曏为侍儿秀绢所教。

秀绢既嫁,

翠娘饮啄常失时,

日渐憔悴。

一日,

余起盥沐,

闻帘外作细语声,

恍如秀娟声吻,

惊起视之,

则翠娘也。

杨枝去数月矣,

翠娘有知,

亦忆教诗人否?

秋芙每谓余云:

「人生百年,

梦寐居半,

愁病居半,

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,

所仅存者,

十之一二耳,

况我辈蒲柳之质,

犹未必百年者乎!

庾兰成云:

一月欢娱,

得四五六日。

想亦自解语耳。

」斯言信然。

平生未作百里游。

甲辰娥江之役,

秋芙方病寒疾,

欲更行期。

而行装既发,

黄头促我矣。

晚渡钱江,

飓风大作,

隔岸越山,

皆低鬟敛眉,

郁郁作相对状,

因忆子安《滕王阁序》云:

「天高地迥,

觉宇宙之无穷,

兴尽悲来,

识盈虚之有数。

」殊觉此身茫茫,

不知当置何所。

明河在天,

残灯荧荧,

酒醒已五更时矣。

欲呼添衣,

而罗帐垂垂,

四无人应,

开眼视之,

始知此身犹卧舟中也。

秋月正佳,

秋芙命雏鬟负琴,

放舟两湖荷芰之间。

时余自西溪归,

及门,

秋芙先出,

因买瓜皮迹之,

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。

秋芙方鼓琴作《汉宫秋怨》曲,

余为披襟而听。

斯时四山沉烟,

星月在水,

琤瑽杂鸣,

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。

琴声末终,

船唇已移近漪园甫岸矣。

固叩白云庵门。

庵尼故相识也,

坐次,

采池中新莲,

制羹以进。

香色清冽,

足沁肠睹,

其视世味腥膻,

何止薰莸之别。

回船至段家桥登岸,

施竹簟于地,

坐话良久。

闻城中尘嚣声,

如蝇营营,

殊聒人耳。

桥上石柱,

为去年题诗处,

近为嫔衣剥蚀,

无复字迹。

欲重书之,

苦无中书。

其时星斗渐稀,

湖气横白,

听城头更鼓,

已沉沉第四通矣,

遂携琴刺船而去。

余莲村来游武林,

以惠山泉一瓮见饷。

适墨颠开士主讲天日山席,

亦寄头纲茶来。

竹炉烹饮,

不啻如来滴水,

遍润八万四千毛孔,

初不待卢同七碗也。

莲村止余草堂十有馀日,

剪烛论文,

有逾胶漆。

惜言欢未终,

饥为驱去。

树云相望,

三年于兹矣。

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,

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。

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,

磨砖十年,

得正法眼藏。

所居种梅三百馀本,

香雪满时,

跌坐其下,

禅定既起,

间事吟咏。

有《咏怀诗》云:

「自从一见楞严后,

不读人间糠粕书。

」昔简斋老人论《华严经》云:

「文义如一桶水,

倒来倒去。

」不特不解《华严》,

直是未见《华严》语。

以视觉阿,

伺止上下床之别耶!

惜未见全诗,

不胜半偈之憾。

闻莲村近客毗陵,

暇日当修书问之。

夜来闻风雨声,

枕簟渐有凉意。

秋芙方卸晚妆,

余坐案傍。

制《百花图记》未半,

闻黄叶数声,

吹堕窗下。

秋芙顾镜吟曰:

「昨日胜今日,

今年老去年。

」余怃然云:

「生年不满百,

安能为他人拭涕!

」辄为掷笔。

夜深,

秋芙思饮,

瓦铞温暾,

已无馀火,

欲呼小鬟,

皆蒙头户间,

为趾离召去久矣。

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,

温莲子汤一瓯饮之。

秋芙病肺十年,

深秋咳嗽,

必高枕始得熟睡。

今年体力较强,

拥髻相对,

常至夜分,

殆眠餐调摄之功欤?

然入秋犹未数日,

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。

余为秋芙制梅花画衣,

香雪满身,

望之如绿萼仙人,

翩然尘世。

每当春暮,

翠袖凭栏,

鬓边蝴蝶,

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。

扫地焚香,

喻佛法耳,

谓如此即可成佛,

则值寺阍黎,

已充满极乐国矣。

秋芙性爱洁,

地有纤尘,

必亲事箕帚。

余为举王栖云偈云:

「日日扫地上,

越扫越不净。

若要地上净,

撇却苕帚柄。

」秋芙卒不能悟。

秋荚辨才十倍于我,

执于斯者,

良亦积习使然。

余居湖上十年,

大人月给数十金,

资余盐米。

余以挥霍,

每至匮乏,

夏葛冬裘,

递质递赎,

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。

曾赋诗示秋芙云:

「一寒至此怜张禄,

再拥无由惜谢耽。

箧为频搜卿有意,

裈犹可挂我何惭。

」纪实也。

丁未冬,

伊少沂大令课最北行,

余饯之草堂,

来会者二十馀人。

酒次,

李山樵鼓琴,

吴康甫作擘窠书,

吴乙杉、

杨渚白、

钱文涛分画四壁,

余或拈韵赋诗,

清谈瀹茗。

惟施庭午、

田望南、

家宾梅十馀人,

踞地赌霸王拳,

狂饮疾呼,

酒尽数十觥不止。

是夕,

风月正佳,

余留诸人为长夜饮。

羊灯既上,

洗盏更酌,

未及数巡,

而呼酒不至。

讶询秋芙,

答云:

「瓶罍罄矣。

床头惟馀数十钱,

余脱玉钏换酒,

酒家不辨真赝,

今付质库,

去市远,

故未至耳。

」余为诵元九「泥他沽酒拔金钗」诗,

相对怅然。

是集得诗数十篇,

酒尽八九瓮,

数年来文酒之乐,

于斯为盛。

自此而后,

踪迹天涯,

云萍聚散,

馀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,

不能屡为山泽游矣。

秋芙素不工词,

忆初作《菩萨蛮》云:

「莫道铁为肠,

铁肠今也伤。

」造意尖新,

无板滞之病。

其后馀游山阴,

秋芙制《洞仙歌》见寄,

气息深稳,

绝无疵颠,

余始讶其进境之速。

归后索览近作,

居然可观,

乃知三日之别,

固非昔日阿蒙矣。

昔瑶花仙史降乩巢团,

目秋芙为昙阳后身,

观其辨才,

似亦可信。

加以长斋二十年,

《楞严》《法华》熟诵数千卷,

定而生蕙,

一指半偈,

犹能言下了悟,

况区区文字间乎!

昔人谓「书到今生读已迟」,

余于秋芙信之矣。

秦亭山西去二十里,

地名西溪,

余家槐眉庄在焉。

缘溪而西,

地多芦苇,

秋风起时,

晴雪满滩,

水波弥漫,

上下一色。

芦花深处,

置精蓝数椽,

以奉瞿昙,

曰「云章阁」。

阁去庄里馀,

复涧回溪,

非苇杭不能到也。

时有佛缘僧者,

居华坞∴斋,

相传戒律精严,

知未来之事。

乙巳秋,

余因携秋芙访之,

叩以面壁宗旨,

如聩如聋,

鼻孔撩天,

曷胜失笑。

时残雪方晴,

堂下绿梅,

如尘梦初醒,

玉齿粲然。

秋芙约为永兴寺游,

遂与登二雪堂,

观汪夫人方佩书刻。

还坐溪上,

寻炙背鱼、

剪尾螺,

皆颠师胜迹。

明日更游交芦,

秋雪诸刹,

寺僧以松萝茶进,

并索题《交芦雅集图卷》。

回船已夕阳在山,

晚钟催饭矣。

霜风乍寒,

溪上澄波粼粼,

作皱縠纹。

秋芙时著薄棉,

有寒色,

余脱半臂拥之。

夜半至庄,

吠尨迎门,

回里隔溪渔火,

不减鹿门晚归时也。

秋芙强余作游记诗,

遂与挑灯命笔,

不觉至曙。

秋芙有停琴伫月小彰,

悬之寝室,

日以沉水供之。

将归,

戏谓余曰:

「夜窗孤寂,

留以伴君,

君当酬以瓣香。

无扃置空房,

令娥眉有秋风团扇悲也。

」

晓过妇家。

窗栊犹闭,

微闻仓琅一声,

似鸾篦堕地,

重帘之中,

有人晓妆初就也。

时初日在梁,

影照窗户,

盘盘腻云,

光足鉴物,

因忆微之诗云:

「水晶帘底看梳头」,

古人当日,

已先我消受眼福。

关、

蒋故中表亲。

余未聘时,

秋芙来余家,

绕床弄梅,

两无嫌猜。

丁亥元夕,

秋芙来贺岁,

见于堂前。

秋芙衣葵绿衣,

余着银红绣袍,

肩随额齐,

钗帽相傍。

张情齐丈方居巢园,

谓大人曰:

「俨然佳儿佳妇。

」大人遂有丝罗之意。

后数月,

巢园鼠姑作花,

大人招亲朋,

置酒花下。

秋芙随严君来。

酒次,

秋芙收筵上果脯,

藏帕中。

余夺之,

秋芙曰:

「余将携归,

不汝食也。

」余戏解所系巾,

曰:

「以此缚汝,

看汝得归去否?

」秋芙惊泣,

乳妪携去始解。

大人顾之而笑。

固倩俞霞轩师为之蹇修,

筵上聘定。

自后数年,

绝不相见。

大人以关氏世有姻娅,

岁时仍率余往趋谒,

故关氏之庭,

迹虽疏,

未尝绝也。

忆壬辰新岁,

余往,

入门见青衣小鬟,

拥一粲姝上车而去。

俄闻屏间笑声,

乃知出者即为秋芙。

又一年,

圃桥试近,

妻父集同人会文,

意在察婿。

置酒后堂,

余列末座。

闻湘帘之中,

环玉相触,

未知有秋关在否。

又一年,

余行市间,

忽车雷声中,

帘□疾卷,

中有丽人,

相注作熟视状。

最后一车,

似是妻母,

意卷帘人即膝前娇女也。

又一年,

余举弟子员,

大人命余晋谒。

庭遇秋芙,

戴貂茸,

立蜜梅花下。

俄闻银钩一声,

无复鸿影。

余自聘及迎,

相去凡十五年,

五经邂逅,

及却扇筵前,

剪灯相见,

始知颊上双涡,

非复旧时丰满矣。

今去结缡又复十载,

余与秋芙皆鬓有霜色,

未知数年而后,

更作何状?

忽忽前尘,

如梦如醉,

质之秋芙,

亦忆一二否?

秋芙谓「元九《长庆集》诗,

如土饭尘羹,

食者不知有味。

惟《悼亡》三诗,

字字泪痕,

不堕浮艳之习。

」余日:

「未必不似宋考功于刘希夷事耳。

不然,

微之轻薄小人,

安能为此刻骨语?

」

余读《述异记》云「龙眠于渊,

颔下之珠,

为虞人所得,

龙觉而死」,

不胜叹息。

秋芙从旁语曰:

「此龙之罪也。

颔下有珠,

则宜知宝。

既不能宝而为人得,

则唏嘘云雨,

与虞人相持江湖之间,

珠可还也。

而以身殉之,

龙则逝矣,

而使珠落人手,

永无还日,

龙岂爱珠者哉?

」余默然良久,

曰:

「不意秋芙亦能作议论,

大奇。

」

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,

有水榭数楹,

俯瞰竹石。

榭下有池,

矩□横架其上。

池偏凌霄花一本,

藤蔓蜿蜒,

相传为唐宋时物,

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,

驻锡于此数十年矣。

己酉初夏,

积潦成灾,

余所居草堂,

巳为泽国。

半颠以书相招,

遂与秋芙往借居焉。

是时,

城市可以行舟,

所交宾朋,

无歹中隔。

日与半颠谈禅,

间以觞咏,

悠悠忽忽,

不知人间有岁月矣。

闻岳坟卖馂馅馒首,

日使赤脚婢数钱买之。

瞰食既饱,

分饲池鱼。

秋芙起拊栏楯,

误堕翠簪,

水花数圈,

杳不能迹,

惟簪上所插素馨,

漂浮波上而已。

池偏为梁氏墓庐,

庐西有门,

久鞠茂草。

庐居梁氏族子数人,

出入每由寺中。

梁有劣弟,

贫乏不材。

余居月惊,

阅墙之声,

未歇于耳。

一日,

余行池上,

闻剥啄声。

寺僧方散午斋,

余为启扉。

有毡笠布衣者,

问梁某在否,

余为指示。

其人入粱氏庐,

余亦闭门。

半颠知之,

因见梁,

问来者云何,

梁曰:

「无之。

」相与遍索室中,

不得。

惟东偏小楼,

扃闭甚固,

破窗而入,

其弟已缢死床上矣,

乃知叩门者缢死鬼耳!

自后鬼语啾啾,

夜必达旦,

梁以心恇迁去。

余与秋芙虽恃《楞严》卫护之力,

而阴霾逼人,

究难长处。

时水潦已退,

旋亦移归草堂,

嗣闻半颠飞锡南屏。

余不过此寺又数年矣,

未知近日楼中,

尚复有人居住否?

枕上不寐,

与秋芙论古今人材,

至韩擒虎。

余曰:

「擒虎生为上柱国,

死不失为阎罗王,

亦侥幸甚矣。

」秋英笑曰:

「特张嫦娥诸人之冤,

无可控告,

奈何?

」

大人晚年多疴,

余与秋芙结坛修玉皇忏仪四十九日。

秋芙作骈俪疏文,

辞义奥艳,

惜稿无遗存,

不可记忆。

维时霜风正秋,

瓶中黄菊,

渐有佳色。

夜深钟磐一鸣,

万籁皆伏。

沈烟笼罩中,

恍觉上清官阙,

即现眼前,

不知身在人世间也。

秋芙所种芭蕉,

已叶大成阴,

荫蔽帘□。

秋来雨风滴沥,

枕上闻之,

心与俱碎。

一日,

余戏题断句叶上云:

「是谁多事种芭蕉,

早也潇潇,

晚也潇潇。

」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:

「是君心绪太无聊,

种了芭蕉,

又怨芭蕉。

」字画柔媚,

此秋芙戏笔也,

然余于此,

悟入正复不浅。

春夜扶鸾,

瑶花仙史降坛,

赋《双红豆》词云:

「风丝丝,

雨丝丝,

谁使花粘蛛网丝?

春光留一丝。

烟丝丝,

柳丝丝,

依与红蚕同有丝。

蚕丝依鬓丝。

」又《贺新凉》赠秋芙云:

「久未城西过。

料如今、

夕阳楼畔,

芭蕉新大。

日日东风吹暮雨,

闻道病愁无那。

况几日妆台梳裹。

纸薄衫儿寒易中,

算相宜还是摊衾卧。

切莫向,

夜深坐。

西池已谢桃花朵。

恁青鸾、

天天来去,

书儿无个。

一卷楞严应读遍,

能否情惮参破?

问归计甚时才可?

双凤归来星月下,

好细斟元碧相称贺。

须预报,

玉楼我。

」甲辰岁,

仙史曾降笔草堂,

指示金丹还返之道,

故有「久未西城过」之语。

忆戊申秋日,

寄秋芙七古—首,

诗云:

「乾萤冷贴屏风死,

秋逼兰釭落花紫。

满床风雨不成眠,

有人剪烛中霄起。

风雨秋凉玉簟知,

镜台钗股最相思。

伤心独忆闺中妇,

应是残灯拥髻时。

髻影飘萧同卧病,

中间两接红鲂信。

病热曾云甘蔗良,

心忪或藉浮瓜镇。

夜半传闻还织素,

锦诗渐满回文数。

可怜玉臂岂禁寒,

连波只悔从前错。

从前听雨芙蓉室,

同衾忆汝初来日。

才见何郎卺合双,

便疑司马心非一。

鸿庑牛衣感最深,

春衣典后况无金。

六年费汝金钗力,

买得萧郎薄幸心。

薄幸明知难自避,

脱舆未免参人议。

或有珠期浦口还,

何曾剑忍微时弃。

端赖鸳鸯壶内语,

疏狂尚为鲰生恕。

无端乞我卖薪钱,

明朝便决归宁去。

去日青荷初卷叶,

罗衣曾记箱中叠。

一年容易到秋风,

渡江又阻归来楫。

我似齐纨易弃捐,

怀中冷暖仗人怜。

名争蜗角难言胜,

命比蚕□岂久坚。

莫为机丝曾有故,

蛾眉何人能持护?

门前但看合欢花,

也须各有归根树。

树犹如此我何堪,

近信无由绮阁探。

拥到兰衾应忆我,

半窗残梦雨声参。

雨声入夜生惆怅,

两家红烛昏罗帐。

一例悲欢各自听,

楚魂来去芭蕉上。

芭蕉叶大近窗楹,

枕上秋天不肯明。

明日谢家堂下过,

入门预想绣鞋声。

」此稿遗佚十年,

枕上忽忆及之,

命笔重书,

恍惚如梦。

晚来闻络纬声,

觉胸中大有秋气。

忽忆宋玉悲秋《九辩》,

击枕而读。

秋芙更衣阁中,

良久不出。

闻唤始来,

眉间有秋色。

余问其故,

秋芙曰:

「悲莫悲兮生别离,

何可使我闻之?

」余慰之曰:

「因缘离合,

不可定论。

余与子久皈觉王,

誓无他趣。

他日九莲台上,

当不更结离恨缘,

何作此无益之悲也?

昔锻金师以一念之誓,

结婚姻九十馀劫,

况余与子乎?

」秋芙唯唯,

然颊上粉痕,

已为泪花污湿矣。

余亦不复卒读。

秋芙藏有书尺,

为吴黟山所贻。

尺长尺馀,

阔二寸许。

相传乾隆壬子,

泰山汉柏出火自焚,

钱塘高迈庵拾其烬馀,

以为书尺,

刻铭于上。

铭云:

「汉已往,

柏有神。

坚多节,

含古春。

劫灰未烬兮,

芸编是亲。

然藜痹徽兮,

焦桐共珍。

」

开户见月,

霜天悄然,

固忆去年今夕,

与秋芙探梅巢居阁下,

斜月暧空,

远水渺口,

上下千里,

一碧无际,

相与登补梅亭,

瀹茗夜谈,

意兴弥逸。

秋芙方戴梅花鬓翘,

虬枝在檐,

遽为攫去,

余为摘枝上花朴之。

今亭且倾圮,

花木荒落,

惟口娥有情,

尚往来孤山林麓间耳。

秋芙好棋,

而不甚精,

每夕必强余手谈,

或至达旦。

余戏举竹坨同云:

「簸钱斗草已都输,

问持底今宵偿我?

」秋芙故饰词云:

「君以我不能胜耶?

请以所佩玉虎为赌。

」下数十子,

棋局惭输,

秋芙纵膝上口儿搅乱棋势。

余笑云:

「子以玉奴自况欤?

」秋芙嘿然。

而银烛荧荧,

已照见 桃花上颊矣。

自此更不复棋。

去年燕来较迟,

帘外桃花,

已零落殆半。

夜深巢泥忽倾,

堕雏于地。

秋芙惧为口儿所攫,

急收取之,

且为钉竹片于梁,

以承其巢。

今年燕子复来,

故巢犹在,

绕屋呢喃,

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?

同里沉湘涛夫人与秋芙友善,

赠以所著诗词属为删校。

中有句云:

「却喜近来归佛后,

清才渐觉不如前。

」因忆前见朱莲卿诗,

有「却喜今年身稍健,

相逢常得笑颜生」之句,

两「喜」字用法不同,

各极沉痛。

莲卿近得消渴疾,

两月未起,

霜风在林,

未知寒衣曾检点否?

斜月到窗,

忽作无数个「人」字,

知堂下修篁解箨矣。

忆居槐眉庄,

庄前种竹数弓。

笋泥初出,

秋荚命秀娟携鸦嘴锄,

口数筐,

煮以盐菜,

香味甘美,

初不让廷秀煮笋经也。

秀娟嫁数年,

如林中绿衣人得锦绷儿矣。

惟余老守谷中,

鬓颜非故,

此君有知,

得无笑人?

虎跑泉上有术樨数株,

偃伏石上,

花时黄雪满阶,

如游天香国中,

足怡鼻观。

余负花癖,

与秋芙常煮茗其下。

秋芙攒花簪鬓,

额上发为树枝捎乱,

余为蘸泉水掠之。

临去折花数枝,

插车背上,

携入城口,

欲人知新秋消息也。

近闻寺憎添植数本,

金粟世界,

定更为如来增色矣。

秋风匪遥,

早晚应有花信,

花神有灵,

亦忆去年看花人否?

宾梅宿予草堂,

漏三下,

闻邻人失火,

急率仆从救之。

及门,

已扑灭矣。

惟闻空中语云:

「今日非有力人居此,

此境几为焦土。

」言顷,

有二道入与一比丘自天而下。

道人戴藕华冠,

衣蟠龙口口之袍。

其一玉貌长髯,

所衣所冠皆黄金色。

比丘踵道人之后,

若木若讷。

藕冠者曰:

「吾名证若,

居青城赤水之间,

访蒋居士至此。

」与长须道人拂尘而歌,

歌长数千言,

未暇悉记。

惟记其末句云:

「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,

那裴航痴了心,

何时得醒?

若不早回头,

累我飞升。

醒,

醒,

醒,

明日阴晴难信。

」歌竟而逝。

趋视之,

则星月在户,

残灯不明,

惟闻落叶数声,

蘧然一梦觉也。

既旦,

告予,

予曰:

「余家断杀数十年,

而修鸿宝之道六七载,

至今黄口飞腾,

犹少返还之诀。

岂仙师垂悯凡愚,

现身说法欤?

歌中曰「云英」,

云英者,

岂以余闺房之缘,

未解缠缚,

而讽咏示警欤?

时予与秋荚修陀罗尼忏数月矣,

所谓比丘者,

岂观音化身,

寻声自西竺来欤?

秋芙病,

居母家六十馀日。

臧获陪侍,

多至疲惫。

其昼夜不辍者,

仅余与妻妹侣琼耳。

余或告归,

侣琼以身代予,

事必手亲,

故药炉病榻之间,

予得赖以息肩。

侣琼固情笃友于,

然当此患难之时,

而荼苦能甘,

亦不自觉伺以至是也。

秋芙生负情癖,

病中尤为缠缚。

余归,

必趣人召余,

比至,

仍无一语。

侣琼问之,

秋芙曰:

「余命如悬丝,

自分难续,

仓猝恐无以与诀,

彼来,

余可撒手行耳。

」余闻是言,

始觉腹痛,

继思秋芙念佛二十年,

誓赴金台之迎,

观此一念,

恐异日轮堕人天,

秋芙犹未能免。

手中梧桐花,

放下正自不易耳。

秋夜正长,

与妻妹佩琪围棋,

三战三北,

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让人,

佩琪年未及笄,

所造如此,

殆天授耶?

佩琪性静默,

有林下风,

字与诗篇,

靡不精晓,

自言前身自上清官来。

观其神寒骨清,

洵非世间烟火人也。

今不与对局数年矣,

布算之神,

应更倍昔。

他日谢家堂上,

当效楚子反整师复战,

期雪曩年城下之耻。

踏月夜归,

秋荚方灯下呼卢。

座中有人一掷得六么色,

余戏为《卜算子》词云:

「妆阁夜呼卢,

钗影阑干背。

六个骰儿六个窝,

到底都成对。

借问阿谁赢,

莫是青溪妹?

赚得回头一顾无,

试报说金钮坠。

」秋芙见面笑曰:

「如此绮语,

不虑方子鞭背耶?

」

近作小词,

有句云:

「不是绣衾孤,

新来梦也无。

」又《买陂塘》后半云:

「中门掩,

更念荀郎忧困,

王瓯莲子亲进。

无端别了秦楼去,

食性伺人猜准。

闲抚鬓。

看半载相思,

又及三春尽。

前期未稳。

怕再到兰房,

剪灯私语,

做梦也无分。

」时宾梅以纨扇属书,

团戏录之。

宾梅见而笑曰:

「做梦何以无分?

」秋芙笑云:

「想新来梦也无耳。

」相与绝倒。

甲辰秋,

同入招游月湖。

夜深为风露所欺。

明日复集吴山笙鹤楼,

中酒禁寒。

归而病热几殆,

赖乩示方药,

始获再生。

越一年,

为丙午岁,

疽发背间,

旋复病疟。

方届秋试,

扶病登车,

未及试院,

而魂三逝矣。

仆从舁归,

匝月始安。

已酉之夏,

复病疮痢,

俯枕三月,

痛甚剥肤。

六年之间,

三堕病劫,

秋芙每侍余疾,

衣不解带。

柔脆之质,

岂禁劳瘁,

故余三病,

而秋芙亦三病也。

余生有懒疾,

自己酉奉讳以来,

火死灰寒,

无复出山之想。

惟念亲亡未葬,

弟长未婚,

为生平未了事。

然先人生圹久营,

所需卜吉。

增弟年二十矣,

兔郭数顷田,

足可耕食。

数年而后,

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间,

夕梵晨钟,

忏除慧业。

花开之日,

当并见弥陀,

听无生之法。

即或再堕人天,

亦愿世世永为夫妇。

明日为如来潘涅槃日,

当持此誓,

证明佛前。

繁體

道光癸卯閏秋,

秋芙來歸。

漏三下,

臧獲皆寢。

秋芙綰墮馬髻,

衣紅綃之衣,

燈花影中,

歡笑彌暢,

歴言小年嬉戲之事。

漸及詩詞,

余苦水舌撟不能下,

因憶昔年有傳聞其《初冬詩》云「雪壓層檐重,

風欺半臂單」,

余初疑爲阿翹假託,

至是始信。

於時桂帳蟲飛,

倦不成寐。

盆中素馨,

香氣滃然,

流襲枕簟。

秋芙請聯句,

以觀余才,

余亦欲試秋芙之詩,

遂欣然諾之。

余首賦云:

「翠被鴛鴦夜,

」秋芙續云:

「紅雲織蟔樓。

花迎紗幔月,

」余次續云:

「入覺枕函秋。

」猶欲再續,

而檐月曖斜,

鄰鐘徐動,

戶外小鬟已啁啁來促曉妝矣。

余乃閣筆而起。

數日不入巢園,

陰廊之間,

漸有苔色,

因感賦二絶云:

「一覺紅蕤夢,

朝記記不眞。

昨宵風露重,

憶否忍寒人?

」「鏡檻無人拂,

房櫳久不開。

欲言相憶處,

戶下有靑苔。

」時秋芙歸寧三十五日矣。

群季靑綾,

興應不淺,

亦憶夜深有人,

尙徘徊風露下否?

秋芙之琴,

半出余授。

入秋以來,

因病廢輟。

旣起,

指法漸疏,

強爲理習,

乃與彈於夕陽紅半樓上。

調絃旣久,

高不成音,

再調則當五徽而絶。

秋芙索上新絃,

忽煙霧迷空,

窗紙欲黑。

下樓視之,

知雛鬟不戒,

火延幔帷。

童僕撲之始滅。

乃知猝斷之絃,

其讖不遠,

況五,

火數也,

應徽而絶,

琴其語我乎?

秋芙以金盆搗戎葵葉汁,

雜於雲母之粉,

用紙拖染,

其色蔚綠,

雖澄心之製,

無以過之。

曾爲余錄《西湖百詠》,

惜爲郭季虎攜去。

季虎爲余題《秋林著書圖》云:

「詩成不用苔箋寫,

笑索蘭閨手細鈔」,

即指此也。

秋芙曏不工書,

自遊魏滋伯,

吳黟山兩丈之門,

始學爲晉唐格。

惜病後目力較差,

不能常事筆墨。

然間作數字,

猶是秀媚可人。

夏夜苦熱,

秋芙約遊理安。

甫出門,

雷聲殷殷,

狂飆疾作。

僕夫請回車,

余以遊興方熾,

強趣之行。

永及南屛,

而黑雲四垂,

山川瞑合。

俄見白光如練,

出獨秀峰頂,

經天丈餘,

雨下如注,

乃止大松樹下。

雨霽更行,

覺竹風騷騷,

萬翠濃滴,

兩山如殘妝美人,

蹙黛垂眉,

秀色可餐。

余與秋芙且觀且行,

不知衣袂之旣濕也。

時月查開士主講理安寺席,

畱飯伊蒲,

幷以所繪白蓮畫幀見貽。

秋芙題詩其上,

有「空到色香何有相,

若離文字豈能禪」之句。

茶話旣洽,

復由楊梅塢至石屋洞,

洞中亂石排拱,

幾察儼然。

秋芙安琴磐磴,

鼓《平沙落雁》之操,

歸雲滃然,

澗水互答,

此時相對,

幾忘我兩人猶生塵世間也。

俄而殘暑漸收,

暝煙四起,

回車裏許,

已月上蘇堤楊柳梢矣。

是日,

屋漏牀前,

窗戶皆濕,

童僕以重門鎖扃,

未獲入視。

俟歸,

已蝶帳蚊櫥,

半爲澤國,

呼小婢以筠籠熨之,

五鼓始睡。

秋芙喜繪牡丹,

而下筆頗自矜重。

嗣從老友楊渚白遊,

活色生香,

遂入南田之室。

時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過從者,

有錢文濤、

費子苕,

嚴文樵、

焦仲梅諸人,

品葉評花,

彌日不倦。

旣而錢去楊死,

焦嚴諸人各歸故鄉。

秋芙亦以鹽米事煩,

棄置筆墨。

惟余紈扇一枚,

猶爲諸人合畫之筆,

精神意態,

不減當年,

暇日觀之,

不勝賓朋零落之感。

桃花爲風雨所摧,

零落池上,

秋芙拾花瓣砌字,

作《謁金門》詞云:

「春過半,

花命也如春短。

一夜落紅吹漸漫,

風狂春不管。

」「春」字未成,

而東風驟來,

飄散滿地,

秋芙悵然。

余日,

「此眞箇‘風狂春不管’矣!

」相與一笑而罷。

余舊蓄一綠鸚鵡,

字日「翠娘」,

呼之輒應。

所誦詩句,

曏爲侍兒秀絹所教。

秀絹旣嫁,

翠娘飲啄常失時,

日漸憔悴。

一日,

余起盥沐,

聞簾外作細語聲,

恍如秀娟聲吻,

驚起視之,

則翠娘也。

楊枝去數月矣,

翠娘有知,

亦憶教詩人否?

秋芙每謂余云:

「人生百年,

夢寐居半,

愁病居半,

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,

所僅存者,

十之一二耳,

況我輩蒲柳之質,

猶未必百年者乎!

庾蘭成云:

一月歡娛,

得四五六日。

想亦自解語耳。

」斯言信然。

平生未作百里遊。

甲辰娥江之役,

秋芙方病寒疾,

欲更行期。

而行裝旣發,

黃頭促我矣。

晚渡錢江,

颶風大作,

隔岸越山,

皆低鬟斂眉,

鬱鬱作相對狀,

因憶子安《滕王閣序》云:

「天高地迥,

覺宇宙之無窮,

興盡悲來,

識盈虛之有數。

」殊覺此身茫茫,

不知當置何所。

明河在天,

殘燈熒熒,

酒醒已五更時矣。

欲呼添衣,

而羅帳垂垂,

四無人應,

開眼視之,

始知此身猶臥舟中也。

秋月正佳,

秋芙命雛鬟負琴,

放舟兩湖荷芰之間。

時余自西溪歸,

及門,

秋芙先出,

因買瓜皮迹之,

相遇於蘇堤第二橋下。

秋芙方鼓琴作《漢宮秋怨》曲,

余爲披襟而聽。

斯時四山沉煙,

星月在水,

琤瑽雜鳴,

不知天風聲環珮聲也。

琴聲末終,

船唇已移近漪園甫岸矣。

固叩白雲庵門。

庵尼故相識也,

坐次,

采池中新蓮,

製羹以進。

香色清冽,

足沁腸睹,

其視世味腥膻,

何止薰蕕之別。

回船至段家橋登岸,

施竹簟於地,

坐話良久。

聞城中塵囂聲,

如蠅營營,

殊聒人耳。

橋上石柱,

爲去年題詩處,

近爲嬪衣剝蝕,

無復字迹。

欲重書之,

苦無中書。

其時星斗漸稀,

湖氣橫白,

聽城頭更鼓,

已沉沉第四通矣,

遂攜琴刺船而去。

余蓮村來遊武林,

以惠山泉一甕見餉。

適墨傎開士主講天日山席,

亦寄頭綱茶來。

竹爐烹飲,

不啻如來滴水,

遍潤八萬四千毛孔,

初不待盧同七碗也。

蓮村止余草堂十有餘日,

翦燭論文,

有逾膠漆。

惜言歡未終,

飢爲驅去。

樹雲相望,

三年於茲矣。

常憶其論吳門諸子詩,

極稱覺阿開士爲聞見第一。

覺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,

磨磚十年,

得正法眼藏。

所居種梅三百餘本,

香雪滿時,

跌坐其下,

禪定旣起,

間事吟詠。

有《詠懷詩》云:

「自從一見楞嚴後,

不讀人間糠粕書。

」昔簡齋老人論《華嚴經》云:

「文義如一桶水,

倒來倒去。

」不特不解《華嚴》,

直是未見《華嚴》語。

以視覺阿,

伺止上下牀之別耶!

惜未見全詩,

不勝半偈之憾。

聞蓮村近客毗陵,

暇日當修書問之。

夜來聞風雨聲,

枕簟漸有凉意。

秋芙方卸晚妝,

余坐案傍。

製《百花圖記》未半,

聞黃葉數聲,

吹墮窗下。

秋芙顧鏡吟日:

「昨日勝今日,

今年老去年。

」余憮然云:

「生年不滿百,

安能爲他人拭涕!

」輒爲擲筆。

夜深,

秋芙思飲,

瓦銱温暾,

已無餘火,

欲呼小鬟,

皆蒙頭戶間,

爲趾離召去久矣。

余分案上燈置茶竈間,

温蓮子湯一甌飲之。

秋芙病肺十年,

深秋咳嗽,

必高枕始得熟睡。

今年體力較強,

擁髻相對,

常至夜分,

殆眠餐調攝之功歟?

然入秋猶未數日,

未知八九月間更復何如耳。

余爲秋芙製梅花畫衣,

香雪滿身,

望之如綠萼仙人,

翩然塵世。

每當春暮,

翠袖憑欄,

鬢邊蝴蝶,

猶栩栩然不知東風之旣去也。

掃地焚香,

喩佛法耳,

謂如此即可成佛,

則値寺閽黎,

已充滿極樂國矣。

秋芙性愛潔,

地有纖塵,

必親事箕帚。

余爲舉王栖雲偈云:

「日日掃地上,

越掃越不凈。

若要地上凈,

撇卻苕帚柄。

」秋芙卒不能悟。

秋莢辨才十倍於我,

執於斯者,

良亦積習使然。

余居湖上十年,

大人月給數十金,

資余鹽米。

余以揮霍,

每至匱乏,

夏葛冬裘,

遞質遞贖,

敝篋中終歲常空空也。

曾賦詩示秋芙云:

「一寒至此憐張祿,

再擁無由惜謝耽。

篋爲頻搜卿有意,

褌猶可挂我何慚。

」紀實也。

丁未冬,

伊少沂大令課最北行,

余餞之草堂,

來會者二十餘人。

酒次,

李山樵鼓琴,

吳康甫作擘窠書,

吳乙杉、

楊渚白、

錢文濤分畫四壁,

余或拈韻賦詩,

清談瀹茗。

惟施庭午、

田望南、

家賓梅十餘人,

踞地賭霸王拳,

狂飲疾呼,

酒盡數十觥不止。

是夕,

風月正佳,

余畱諸人爲長夜飲。

羊燈旣上,

洗盞更酌,

未及數巡,

而呼酒不至。

訝詢秋芙,

答云:

「甁罍罄矣。

牀頭惟餘數十錢,

余脫玉釧換酒,

酒家不辨眞贋,

今付質庫,

去市遠,

故未至耳。

」余爲誦元九「泥他沽酒拔金釵」詩,

相對悵然。

是集得詩數十篇,

酒盡八九甕,

數年來文酒之樂,

於斯爲盛。

自此而後,

蹤迹天涯,

雲萍聚散,

余與秋芙亦以塵事相羈,

不能屢爲山澤遊矣。

秋芙素不工詞,

憶初作《菩薩蠻》云:

「莫道鐵爲腸,

鐵腸今也傷。

」造意尖新,

無板滯之病。

其後余遊山陰,

秋芙製《洞仙歌》見寄,

氣息深穩,

絶無疵顛,

余始訝其進境之速。

歸後索覽近作,

居然可觀,

乃知三日之別,

固非昔日阿蒙矣。

昔瑤花仙史降乩巢團,

目秋芙爲曇陽後身,

觀其辨才,

似亦可信。

加以長齋二十年,

《楞嚴》《法華》熟誦數千卷,

定而生蕙,

一指半偈,

猶能言下了悟,

況區區文字間乎!

昔人謂「書到今生讀已遲」,

余於秋芙信之矣。

秦亭山西去二十里,

地名西溪,

余家槐眉莊在焉。

緣溪而西,

地多蘆葦,

秋風起時,

晴雪滿灘,

水波彌漫,

上下一色。

蘆花深處,

置精藍數椽,

以奉瞿曇,

曰「雲章閣」。

閣去莊里余,

復澗回溪,

非葦杭不能到也。

時有佛緣僧者,

居華塢∴齋,

相傳戒律精嚴,

知未來之事。

乙巳秋,

余因攜秋芙訪之,

叩以面壁宗旨,

如聵如聾,

鼻孔撩天,

曷勝失笑。

時殘雪方晴,

堂下綠梅,

如塵夢初醒,

玉齒粲然。

秋芙約爲永興寺遊,

遂與登二雪堂,

觀汪夫人方佩書刻。

還坐溪上,

尋炙背魚、

翦尾螺,

皆顛師勝迹。

明日更遊交蘆,

秋雪諸刹,

寺僧以松蘿茶進,

幷索題《交蘆雅集圖卷》。

回船已夕陽在山,

晚鐘催飯矣。

霜風乍寒,

溪上澄波粼粼,

作皺縠紋。

秋芙時著薄棉,

有寒色,

余脫半臂擁之。

夜半至莊,

吠尨迎門,

回裏隔溪漁火,

不減鹿門晚歸時也。

秋芙強余作遊記詩,

遂與挑燈命筆,

不覺至曙。

秋芙有停琴佇月小彰,

懸之寢室,

日以沉水供之。

將歸,

戲謂余日:

「夜窗孤寂,

畱以伴君,

君當酬以瓣香。

無扃置空房,

令娥眉有秋風團扇悲也。

」

曉過婦家。

窗櫳猶閉,

微聞倉琅一聲,

似鸞篦墮地,

重簾之中,

有人曉妝初就也。

時初日在梁,

影照窗戶,

盤盤膩雲,

光足鑑物,

因憶微之詩云:

「水晶簾底看梳頭」,

古人當日,

已先我消受眼福。

關、

蔣故中表親。

余未聘時,

秋芙來余家,

繞牀弄梅,

兩無嫌猜。

丁亥元夕,

秋芙來賀歲,

見於堂前。

秋芙衣葵綠衣,

余著銀紅繡袍,

肩隨額齊,

釵帽相傍。

張情齊丈方居巢園,

謂大人曰:

「儼然佳兒佳婦。

」大人遂有絲羅之意。

後數月,

巢園鼠姑作花,

大人招親朋,

置酒花下。

秋芙隨嚴君來。

酒次,

秋芙收筵上果脯,

藏帊中。

余奪之,

秋芙曰:

「余將攜歸,

不汝食也。

」余戲解所繫巾,

曰:

「以此縛汝,

看汝得歸去否?

」秋芙驚泣,

乳嫗攜去始解。

大人顧之而笑。

固倩兪霞軒師爲之蹇修,

筵上聘定。

自後數年,

絶不相見。

大人以關氏世有姻婭,

歲時仍率余往趨謁,

故關氏之庭,

迹雖疏,

未嘗絶也。

憶壬辰新歲,

余往,

入門見靑衣小鬟,

擁一粲姝上車而去。

俄聞屛間笑聲,

乃知出者即爲秋芙。

又一年,

圃橋試近,

妻父集同人會文,

意在察婿。

置酒後堂,

余列末座。

聞湘簾之中,

環玉相觸,

未知有秋關在否。

又一年,

余行市間,

忽車雷聲中,

簾□疾卷,

中有麗人,

相注作熟視狀。

最後一車,

似是妻母,

意卷簾人即膝前嬌女也。

又一年,

余舉弟子員,

大人命余晉謁。

庭遇秋芙,

戴貂茸,

立蜜梅花下。

俄聞銀鈎一聲,

無復鴻影。

余自聘及迎,

相去凡十五年,

五經邂逅,

及卻扇筵前,

翦燈相見,

始知頰上雙渦,

非復舊時豐滿矣。

今去結縭又復十載,

余與秋芙皆鬢有霜色,

未知數年而後,

更作何狀?

忽忽前塵,

如夢如醉,

質之秋芙,

亦憶一二否?

秋芙謂「元九《長慶集》詩,

如土飯塵羹,

食者不知有味。

惟《悼亡》三詩,

字字淚痕,

不墮浮艷之習。

」余曰:

「未必不似宋考功於劉希夷事耳。

不然,

微之輕薄小人,

安能爲此刻骨語?

」

余讀《述異記》云「龍眠於淵,

頷下之珠,

爲虞人所得,

龍覺而死」,

不勝嘆息。

秋芙從旁語曰:

「此龍之罪也。

頷下有珠,

則宜知寶。

旣不能寶而爲人得,

則唏噓雲雨,

與虞人相持江湖之間,

珠可還也。

而以身殉之,

龍則逝矣,

而使珠落人手,

永無還日,

龍豈愛珠者哉?

」余默然良久,

曰:

「不意秋芙亦能作議論,

大奇。

」

葛林園爲招賢寺遺址,

有水榭數楹,

俯瞰竹石。

榭下有池,

矩□橫架其上。

池偏凌霄花一本,

藤蔓蜿蜒,

相傳爲唐宋時物,

詩僧半顛及其師破林,

駐錫於此數十年矣。

己酉初夏,

積潦成災,

余所居草堂,

巳爲澤國。

半顛以書相招,

遂與秋芙往借居焉。

是時,

城市可以行舟,

所交賓朋,

無歹中隔。

日與半顛談禪,

間以觴詠,

悠悠忽忽,

不知人間有歲月矣。

聞岳墳賣餕餡饅首,

日使赤腳婢數錢買之。

瞰食旣飽,

分飼池魚。

秋芙起拊欄楯,

誤墮翠簪,

水花數圈,

杳不能迹,

惟簪上所插素馨,

漂浮波上而已。

池偏爲梁氏墓廬,

廬西有門,

久鞠茂草。

廬居梁氏族子數人,

出入每由寺中。

梁有劣弟,

貧乏不材。

余居月驚,

閲墻之聲,

未歇於耳。

一日,

余行池上,

聞剝啄聲。

寺僧方散午齋,

余爲啓扉。

有氊笠布衣者,

問梁某在否,

余爲指示。

其人入粱氏廬,

余亦閉門。

半顛知之,

因見梁,

問來者云何,

梁曰:

「無之。

」相與遍索室中,

不得。

惟東偏小樓,

扃閉甚固,

破窗而入,

其弟已縊死牀上矣,

乃知叩門者縊死鬼耳!

自後鬼語啾啾,

夜必達旦,

梁以心恇遷去。

余與秋芙雖恃《楞嚴》衛護之力,

而陰霾逼人,

究難長處。

時水潦已退,

旋亦移歸草堂,

嗣聞半顛飛錫南屛。

余不過此寺又數年矣,

未知近日樓中,

尙復有人居住否?

枕上不寐,

與秋芙論古今人材,

至韓擒虎。

余曰:

「擒虎生爲上柱國,

死不失爲閻羅王,

亦僥幸甚矣。

」秋英笑曰:

「特張嫦娥諸人之冤,

無可控告,

奈何?

」

大人晚年多疴,

余與秋芙結壇修玉皇懺儀四十九日。

秋芙作駢儷疏文,

辭義奧艷,

惜稿無遺存,

不可記憶。

維時霜風正秋,

甁中黃菊,

漸有佳色。

夜深鐘磐一鳴,

萬籟皆伏。

沈煙籠罩中,

恍覺上清官闕,

即現眼前,

不知身在人世間也。

秋芙所種芭蕉,

已葉大成陰,

蔭蔽簾□。

秋來雨風滴瀝,

枕上聞之,

心與俱碎。

一日,

余戲題斷句葉上云:

「是誰多事種芭蕉,

早也瀟瀟,

晚也瀟瀟。

」明日見葉上續書數行云:

「是君心緒太無聊,

種了芭蕉,

又怨芭蕉。

」字畫柔媚,

此秋芙戲筆也,

然余於此,

悟入正復不淺。

春夜扶鸞,

瑤花仙史降壇,

賦《雙紅豆》詞云:

「風絲絲,

雨絲絲,

誰使花粘蛛網絲?

春光畱一絲。

煙絲絲,

柳絲絲,

依與紅蠶同有絲。

蠶絲依鬢絲。

」又《賀新凉》贈秋芙云:

「久未城西過。

料如今、

夕陽樓畔,

芭蕉新大。

日日東風吹暮雨,

聞道病愁無那。

況幾日妝臺梳裹。

紙薄衫兒寒易中,

算相宜還是攤衾臥。

切莫向,

夜深坐。

西池已謝桃花朵。

恁靑鸞、

天天來去,

書兒無箇。

一卷楞嚴應讀遍,

能否情憚參破?

問歸計甚時纔可?

雙鳳歸來星月下,

好細斟元碧相稱賀。

須預報,

玉樓我。

」甲辰歲,

仙史曾降筆草堂,

指示金丹還返之道,

故有「久未西城過」之語。

憶戊申秋日,

寄秋芙七古—首,

詩云:

「乾螢冷貼屛風死,

秋逼蘭釭落花紫。

滿牀風雨不成眠,

有人翦燭中霄起。

風雨秋凉玉簟知,

鏡臺釵股最相思。

傷心獨憶閨中婦,

應是殘燈擁髻時。

髻影飄蕭同臥病,

中間兩接紅魴信。

病熱曾雲甘蔗良,

心忪或藉浮瓜鎮。

夜半傳聞還織素,

錦詩漸滿回文數。

可憐玉臂豈禁寒,

連波衹悔從前錯。

從前聽雨芙蓉室,

同衾憶汝初來日。

纔見何郎卺合雙,

便疑司馬心非一。

鴻廡牛衣感最深,

春衣典後況無金。

六年費汝金釵力,

買得蕭郎薄幸心。

薄幸明知難自避,

脫輿未免參人議。

或有珠期浦口還,

何曾劍忍微時棄。

端賴鴛鴦壺內語,

疏狂尙爲鯫生恕。

無端乞我賣薪錢,

明朝便決歸寧去。

去日靑荷初卷葉,

羅衣曾記箱中疊。

一年容易到秋風,

渡江又阻歸來楫。

我似齊紈易棄捐,

懷中冷暖仗人憐。

名爭蝸角難言勝,

命比蠶□豈久堅。

莫爲機絲曾有故,

蛾眉何人能持護?

門前但看合歡花,

也須各有歸根樹。

樹猶如此我何堪,

近信無由綺閣探。

擁到蘭衾應憶我,

半窗殘夢雨聲參。

雨聲入夜生惆悵,

兩家紅燭昏羅帳。

一例悲歡各自聽,

楚魂來去芭蕉上。

芭蕉葉大近窗楹,

枕上秋天不肯明。

明日謝家堂下過,

入門預想繡鞋聲。

」此稿遺佚十年,

枕上忽憶及之,

命筆重書,

恍惚如夢。

晚來聞絡緯聲,

覺胸中大有秋氣。

忽憶宋玉悲秋《九辯》,

擊枕而讀。

秋芙更衣閣中,

良久不出。

聞喚始來,

眉間有秋色。

余問其故,

秋芙曰:

「悲莫悲兮生別離,

何可使我聞之?

」余慰之曰:

「因緣離合,

不可定論。

余與子久皈覺王,

誓無他趣。

他日九蓮臺上,

當不更結離恨緣,

何作此無益之悲也?

昔鍛金師以一念之誓,

結婚姻九十餘劫,

況余與子乎?

」秋芙唯唯,

然頰上粉痕,

已爲淚花污濕矣。

余亦不復卒讀。

秋芙藏有書尺,

爲吳黟山所貽。

尺長尺餘,

闊二寸許。

相傳乾隆壬子,

泰山漢柏出火自焚,

錢塘高邁庵拾其燼餘,

以爲書尺,

刻銘於上。

銘云:

「漢已往,

柏有神。

堅多節,

含古春。

劫灰未燼兮,

芸編是親。

然藜痹徽兮,

焦桐共珍。

」

開戶見月,

霜天悄然,

固憶去年今夕,

與秋芙探梅巢居閣下,

斜月曖空,

遠水渺口,

上下千里,

一碧無際,

相與登補梅亭,

瀹茗夜談,

意興彌逸。

秋芙方戴梅花鬢翹,

虬枝在檐,

遽爲攫去,

余爲摘枝上花樸之。

今亭且傾圮,

花木荒落,

惟口娥有情,

尙往來孤山林麓間耳。

秋芙好棋,

而不甚精,

每夕必強余手談,

或至達旦。

余戲舉竹坨同云:

「簸錢鬥草已都輸,

問持底今宵償我?

」秋芙故飾詞云:

「君以我不能勝耶?

請以所佩玉虎爲賭。

」下數十子,

棋局慚輸,

秋芙縱膝上口兒攪亂棋勢。

余笑云:

「子以玉奴自況歟?

」秋芙嘿然。

而銀燭熒熒,

已照見 桃花上頰矣。

自此更不復棋。

去年燕來較遲,

簾外桃花,

已零落殆半。

夜深巢泥忽傾,

墮雛於地。

秋芙懼爲口兒所攫,

急收取之,

且爲釘竹片於梁,

以承其巢。

今年燕子復來,

故巢猶在,

繞屋呢喃,

殆猶憶去年護雛人耶?

同里沉湘濤夫人與秋芙友善,

贈以所著詩詞屬爲删校。

中有句云:

「卻喜近來歸佛後,

清才漸覺不如前。

」因憶前見朱蓮卿詩,

有「卻喜今年身稍健,

相逢常得笑顔生」之句,

兩「喜」字用法不同,

各極沉痛。

蓮卿近得消渴疾,

兩月未起,

霜風在林,

未知寒衣曾檢點否?

斜月到窗,

忽作無數箇「人」字,

知堂下修篁解籜矣。

憶居槐眉莊,

莊前種竹數弓。

笋泥初出,

秋莢命秀娟攜鴉嘴鋤,

口數筐,

煮以鹽菜,

香味甘美,

初不讓廷秀煮笋經也。

秀娟嫁數年,

如林中綠衣人得錦綳兒矣。

惟余老守谷中,

鬢顔非故,

此君有知,

得無笑人?

虎跑泉上有術樨數株,

偃伏石上,

花時黃雪滿階,

如遊天香國中,

足怡鼻觀。

余負花癖,

與秋芙常煮茗其下。

秋芙攢花簪鬢,

額上發爲樹枝捎亂,

余爲蘸泉水掠之。

臨去折花數枝,

插車背上,

攜入城口,

欲人知新秋消息也。

近聞寺憎添植數本,

金粟世界,

定更爲如來增色矣。

秋風匪遙,

早晚應有花信,

花神有靈,

亦憶去年看花人否?

賓梅宿予草堂,

漏三下,

聞鄰人失火,

急率僕從救之。

及門,

已撲滅矣。

惟聞空中語云:

「今日非有力人居此,

此境幾爲焦土。

」言頃,

有二道入與一比丘自天而下。

道人戴藕華冠,

衣蟠龍口口之袍。

其一玉貌長髥,

所衣所冠皆黃金色。

比丘踵道人之後,

若木若訥。

藕冠者曰:

「吾名證若,

居靑城赤水之間,

訪蔣居士至此。

」與長須道人拂塵而歌,

歌長數千言,

未暇悉記。

惟記其末句云:

「衹回來巧遞了雲英密信,

那裴航癡了心,

何時得醒?

若不早回頭,

累我飛昇。

醒,

醒,

醒,

明日陰晴難信。

」歌竟而逝。

趨視之,

則星月在戶,

殘燈不明,

惟聞落葉數聲,

蘧然一夢覺也。

旣旦,

告予,

予曰:

「余家斷殺數十年,

而修鴻寶之道六七載,

至今黃口飛騰,

猶少返還之訣。

豈仙師垂憫凡愚,

現身説法歟?

歌中曰「雲英」,

雲英者,

豈以余閨房之緣,

未解纏縛,

而諷詠示警歟?

時予與秋莢修陀羅尼懺數月矣,

所謂比丘者,

豈觀音化身,

尋聲自西竺來歟?

秋芙病,

居母家六十餘日。

臧獲陪侍,

多至疲憊。

其晝夜不輟者,

僅余與妻妹侶瓊耳。

余或告歸,

侶瓊以身代予,

事必手親,

故藥爐病榻之間,

予得賴以息肩。

侶瓊固情篤友於,

然當此患難之時,

而荼苦能甘,

亦不自覺伺以至是也。

秋芙生負情癖,

病中尤爲纏縛。

余歸,

必趣人召余,

比至,

仍無一語。

侶瓊問之,

秋芙日:

「余命如懸絲,

自分難續,

倉猝恐無以與訣,

彼來,

余可撒手行耳。

」余聞是言,

始覺腹痛,

繼思秋芙念佛二十年,

誓赴金臺之迎,

觀此一念,

恐異日輪墮人天,

秋芙猶未能免。

手中梧桐花,

放下正自不易耳。

秋夜正長,

與妻妹珮琪圍棋,

三戰三北,

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讓人,

珮琪年未及筓,

所造如此,

殆天授耶?

珮琪性靜默,

有林下風,

字與詩篇,

靡不精曉,

自言前身自上清官來。

觀其神寒骨清,

洵非世間煙火人也。

今不與對局數年矣,

布算之神,

應更倍昔。

他日謝家堂上,

當效楚子反整師復戰,

期雪曩年城下之恥。

踏月夜歸,

秋莢方燈下呼盧。

座中有人一擲得六麽色,

余戲爲《卜算子》詞云:

「妝閣夜呼盧,

釵影闌干背。

六箇骰兒六箇窩,

到底都成對。

借問阿誰贏,

莫是靑溪妹?

賺得回頭一顧無,

試報説金鈕墜。

」秋芙見面笑曰:

「如此綺語,

不慮方子鞭背耶?

」

近作小詞,

有句云:

「不是繡衾孤,

新來夢也無。

」又《買陂塘》後半云:

「中門掩,

更念荀郎憂困,

王甌蓮子親進。

無端別了秦樓去,

食性伺人猜準。

閑撫鬢。

看半載相思,

又及三春盡。

前期未穩。

怕再到蘭房,

翦燈私語,

做夢也無分。

」時賓梅以紈扇屬書,

團戲錄之。

賓梅見而笑曰:

「做夢何以無分?

」秋芙笑云:

「想新來夢也無耳。

」相與絶倒。

甲辰秋,

同入招遊月湖。

夜深爲風露所欺。

明日復集吳山笙鶴樓,

中酒禁寒。

歸而病熱幾殆,

賴乩示方藥,

始獲再生。

越一年,

爲丙午歲,

疽發背間,

旋復病瘧。

方屆秋試,

扶病登車,

未及試院,

而魂三逝矣。

僕從舁歸,

匝月始安。

已酉之夏,

復病瘡痢,

俯枕三月,

痛甚剝膚。

六年之間,

三墮病劫,

秋芙每侍余疾,

衣不解帶。

柔脆之質,

豈禁勞瘁,

故余三病,

而秋芙亦三病也。

余生有懶疾,

自己酉奉諱以來,

火死灰寒,

無復出山之想。

惟念親亡未葬,

弟長未婚,

爲生平未了事。

然先人生壙久營,

所需卜吉。

增弟年二十矣,

兔郭數頃田,

足可耕食。

數年而後,

當與秋芙結廬華塢河渚間,

夕梵晨鐘,

懺除慧業。

花開之日,

當幷見彌陀,

聽無生之法。

即或再墮人天,

亦願世世永爲夫婦。

明日爲如來潘涅槃日,

當持此誓,

證明佛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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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坦

清1818—1863

蒋坦,字平伯,号蔼卿,浙江钱塘人。秀才出身,擅长书法。道光七年与青梅竹马的表妹关瑛(秋芙)订婚,道光二十三年成婚,长年居住于杭州西湖。咸丰年间秋芙病卒。咸丰十一年,太平军攻杭州,蒋坦避祸慈溪,投靠朋友王景曾,又回钱塘,不久饿死。著有《秋灯琐忆》、《息影庵初存诗》、《集外诗》、《微波集》等。徐世昌《晚晴蓉诗汇》曰:“后秋芙死,蔼卿为制《秋灯琐忆》,皆幽闺遗事”。秋芙被林语堂形容是中国古代最可爱的两个女性之一,另一个是沈复之妻芸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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