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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汉] 枚乘 · 赋

AI 解说

简体

楚太子有疾,

而吴客往问之,

曰:

「伏闻太子玉体不安,

亦少间乎?

」太子曰:

「惫!

谨谢客。

」客因称曰:

「今时天下安宁,

四宇和平。

太子方富于年,

意者久耽安乐,

日夜无极。

邪气袭逆,

中若结轖。

纷屯澹淡,

嘘唏烦酲。

惕惕怵怵,

卧不得瞑。

虚中重听,

恶闻人声。

精神越渫,

百病咸生。

聪明眩曜,

悦怒不平。

久执不废,

大命乃倾。

太子岂有是乎?

」太子曰:

「谨谢客。

赖君之力,

时时有之,

然未至于是也。

」客曰:

「今夫贵人之子,

必宫居而闺处,

内有保母,

外有傅父,

欲交无所。

饮食则温淳甘膬,

脭醲肥厚。

衣裳则杂遝曼暖,

燂烁热暑。

虽有金石之坚,

犹将销铄而挺解也。

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?

故曰:

纵耳目之欲。

恣支体之安者,

伤血脉之和。

且夫出舆入辇,

命曰蹶痿之机;

洞房清宫,

命曰寒热之媒;

皓齿娥眉,

命曰伐性之斧;

甘脆肥脓,

命曰腐肠之药。

今太子肤色靡曼,

四支委随,

筋骨挺解,

血脉淫濯,

手足堕窳;

越女侍前,

齐姬奉后。

往来游宴,

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。

此甘餐毒药,

戏猛兽之爪牙也。

所从来者至深远,

淹滞永久而不废;

虽令扁鹊治内,

巫咸治外,

尚何及哉!

今如太子之病者。

独宜世之君子,

博见强识,

承闲语事,

变度易意,

常无离侧,

以为羽翼。

淹沈之乐,

浩唐之心,

遁佚之志,

其奚由至哉!

」太子曰:

「诺。

病已,

请事此言。

」

客曰:

「今太子之病,

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,

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。

不欲闻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愿闻之。

」

客曰:

「龙门之桐,

高百尺而无枝。

中郁结之轮菌,

根扶疏以分离。

上有千仞之峰,

下临百丈之溪。

湍流溯波,

又澹淡之。

其根半死半生。

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,

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。

朝则鹂黄鳱鴠鸣焉,

暮则羁雌迷鸟宿焉。

独鹄晨号乎其上,

鹍鸡哀鸣翔乎其下。

于是背秋涉冬,

使琴挚斫斩以为琴,

野茧之丝以为弦,

孤子之钩以为隐,

九寡之珥以为约。

使师堂操畅,

伯子牙为之歌。

歌曰:

『麦秀蔪兮雉朝飞,

向虚壑兮背槁槐,

依绝区兮临回溪。

』飞鸟闻之,

翕翼而不能去;

野兽闻之,

垂耳而不能行;

蚑蟜蝼蚁闻之,

拄喙而不能前。

此亦天下之至悲也,

太子能强起听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犓牛之腴,

菜以笋蒲。

肥狗之和,

冒以山肤。

楚苗之食,

安胡之飰,

抟之不解,

一啜而散。

于是使伊尹煎熬,

易牙调和。

熊蹯之臑,

勺药之酱。

薄耆之炙,

鲜鲤之鲙。

秋黄之苏,

白露之茹。

兰英之酒,

酌以涤口。

山梁之餐,

豢豹之胎。

小飰大歠,

如汤沃雪。

此亦天下之至美也,

太子能强起尝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锺岱之牡,

齿至之车,

前似飞鸟,

后类距虚。

穱麦服处,

躁中烦外。

羁坚辔,

附易路。

于是伯乐相其前后,

王良造父为之御,

秦缺楼季为之右。

此两人者,

马佚能止之,

车覆能起之。

于是使射千镒之重,

争千里之逐。

此亦天下之至骏也。

太子能强起乘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既登景夷之台,

南望荆山,

北望汝海,

左江右湖,

其乐无有。

于是使博辩之士,

原本山川,

极命草木,

比物属事,

离辞连类。

浮游览观,

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。

连廊四注,

台城层构,

纷纭玄绿。

辇道邪交,

黄池纡曲。

溷章白鹭,

孔鸟鶤鹄,

鹓鶵䴔䴖,

翠鬣紫缨。

螭龙德牧,

邕邕群鸣。

阳鱼腾跃,

奋翼振鳞。

漃漻薵蓼。

蔓草芳苓。

女桑河柳,

素叶紫茎。

苗松豫章,

条上造天。

梧桐并闾,

极望成林。

众芳芬郁,

乱于五风。

从容猗靡,

消息阳阴。

列坐纵酒,

荡乐娱心。

景春佐酒,

杜连理音。

滋味杂陈,

肴糅错该。

练色娱目,

流声悦耳。

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,

扬郑卫之皓乐。

使先施征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,

杂裾垂髾,

目窕心与,

揄流波,

杂杜若,

蒙清尘,

被兰泽,

嬿服而御。

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,

太子能强起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,

驾飞?之舆,

乘牡骏之乘。

右夏服之劲箭,

左乌号之雕弓。

游涉乎云林,

周驰乎兰泽,

弭节乎江浔。

掩青蘋,

游清风。

陶阳气,

荡春心。

逐狡兽,

集轻禽。

于是极犬马之才,

困野兽之足,

穷相御之智巧。

恐虎豹,

慑鸷鸟。

逐马鸣镳,

鱼跨麋角。

履游麇兔,

蹈践麖鹿,

汗流沫坠,

冤汱陵窘,

无创而死者,

固足充后乘矣。

此校猎之至壮也。

太子能强起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,

侵淫而上,

几满大宅。

客见太子有悦色,

遂推而进之曰:

「冥火薄天,

兵车雷运。

旍旗偃蹇,

羽毛肃纷,

驰骋角逐,

慕味争先。

徼墨广博,

观望之有圻。

纯粹全牺,

献之公门。

」太子曰:

「善,

愿复闻之。

」

客曰:

「未既。

于是榛林深泽,

烟云暗莫,

兕虎并作。

毅武孔猛,

袒裼身薄。

白刃硙硙,

矛戟交错。

收获掌功,

赏赐金帛。

掩蘋肆若,

为牧人席。

旨酒嘉肴,

羞炰脍炙,

以御宾客。

涌触并起,

动心惊耳。

诚必不悔,

决绝以诺。

贞信之色,

形于金石。

高歌陈唱,

万岁无斁。

此真太子之所喜也,

能强起而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甚愿从,

直恐为诸大夫累耳。

」然而有起色矣。

客曰:

「将以八月之望,

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,

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。

至则未见涛之形也。

徒观水力之所到,

则恤然足以骇矣。

观其所驾轶者,

所擢拔者,

所扬汩者,

所温汾者,

所涤汔者,

虽有心略辞给,

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。

恍兮忽兮,

聊兮栗兮,

混汩汩兮,

忽兮慌兮,

俶兮傥兮,

浩㲿瀁兮,

慌旷旷兮。

秉意乎南山,

通望乎东海。

虹洞兮苍天,

极虑乎崖涘。

流揽无穷,

归神日母。

汨乘流而下降兮,

或不知其所止。

或纷纭其流折兮,

忽缪往而不来。

临朱汜而远逝兮,

中虚烦而益怠。

莫离散而发曙兮,

内存心而自持。

于是澡概胸中,

洒练五藏,

澹澉手足,

颒濯发齿。

揄弃恬怠,

输写淟浊,

分决狐疑,

发皇耳目。

当是之时,

虽有淹病滞疾,

犹将伸伛起躄,

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。

况直眇小烦懑,

酲醲病酒之徒哉!

故曰发蒙解惑,

不足以言也。

」太子曰:

「善,

然则涛何气哉?

」

客曰:

「不记也。

然闻于师曰,

似神而非者三:

疾雷闻百里;

江水逆流,

海水上潮;

山出内云,

日夜不止。

衍溢漂疾,

波涌而涛起。

其始起也,

洪淋淋焉,

若白鹭之下翔。

其少进也,

浩浩溰溰,

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。

其波涌而云乱,

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。

其旁作而奔起也,

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。

六驾蛟龙,

附从太白。

纯驰浩霓,

前后骆驿。

颙颙卬卬,

椐椐强强,

莘莘将将。

壁垒重坚,

沓杂似军行。

訇隐匈磕,

轧盘涌裔,

原不可当。

观其两傍,

则滂渤怫郁,

暗漠感突,

上击下律。

有似勇壮之卒,

突怒而无畏。

蹈壁冲津,

穷曲随隈,

逾岸出追。

遇者死,

当者坏。

初发乎或围之津涯,

荄轸谷分。

回翔青篾,

衔枚檀桓。

弭节伍子之山,

通厉骨母之场。

凌赤岸,

彗扶桑,

横奔似雷行。

诚奋厥武,

如振如怒。

沌沌浑浑,

状如奔马。

混混庉庉,

声如雷鼓。

发怒庢沓,

清升逾跇,

侯波奋振,

合战于藉藉之口。

鸟不及飞,

鱼不及回,

兽不及走。

纷纷翼翼,

波涌云乱。

荡取南山,

背击北岸。

覆亏丘陵,

平夷西畔。

险险戏戏,

崩坏陂池,

决胜乃罢。

瀄汨潺湲,

披扬流洒。

横暴之极,

鱼鳖失势,

颠倒偃侧,

沋沋湲湲,

蒲伏连延。

神物怪疑,

不可胜言。

直使人踣焉,

洄暗凄怆焉。

此天下怪异诡观也,

太子能强起观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仆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有资略者,

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。

使之论天下之释微,

理万物之是非。

孔老览观,

孟子持筹而算之,

万不失一。

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,

太子岂欲闻之乎?

」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:

「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。

」涊然汗出,

霍然病已。

繁體

楚太子有疾,

而吳客往問之,

曰:

「伏聞太子玉體不安,

亦少間乎?

」太子曰:

「憊!

謹謝客。

」客因稱曰:

「今時天下安寧,

四宇和平。

太子方富於年,

意者久耽安樂,

日夜無極。

邪氣襲逆,

中若結轖。

紛屯澹淡,

噓唏煩酲。

惕惕怵怵,

臥不得瞑。

虛中重聽,

惡聞人聲。

精神越渫,

百病咸生。

聰明眩曜,

悅怒不平。

久執不廢,

大命乃傾。

太子豈有是乎?

」太子曰:

「謹謝客。

賴君之力,

時時有之,

然未至於是也。

」客曰:

「今夫貴人之子,

必宮居而閨處,

內有保母,

外有傅父,

欲交無所。

飲食則溫淳甘膬,

脭醲肥厚。

衣裳則雜遝曼煖,

燂爍熱暑。

雖有金石之堅,

猶將銷鑠而挺解也。

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?

故曰:

縱耳目之欲。

恣支體之安者,

傷血脈之和。

且夫出輿入輦,

命曰蹶痿之機;

洞房清宮,

命曰寒熱之媒;

皓齒娥眉,

命曰伐性之斧;

甘脆肥膿,

命曰腐腸之藥。

今太子膚色靡曼,

四支委隨,

筋骨挺解,

血脈滛濯,

手足墮窳;

越女侍前,

齊姬奉後。

往來游醼,

縱恣于曲房隱間之中。

此甘餐毒藥,

戲猛獸之爪牙也。

所從來者至深遠,

淹滯永久而不廢;

雖令扁鵲治內,

巫咸治外,

尚何及哉!

今如太子之病者。

獨宜世之君子,

博見強識,

承閒語事,

變度易意,

常無離側,

以爲羽翼。

淹沈之樂,

浩唐之心,

遁佚之志,

其奚由至哉!

」太子曰:

「諾。

病已,

請事此言。

」

客曰:

「今太子之病,

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,

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。

不欲聞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願聞之。

」

客曰:

「龍門之桐,

高百尺而無枝。

中鬱結之輪菌,

根扶疏以分離。

上有千仞之峰,

下臨百丈之谿。

湍流溯波,

又澹淡之。

其根半死半生。

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,

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。

朝則鸝黃鳱鴠鳴焉,

暮則羈雌迷鳥宿焉。

獨鵠晨號乎其上,

鵾雞哀鳴翔乎其下。

於是背秋涉冬,

使琴摯斫斬以爲琴,

野繭之絲以爲絃,

孤子之鉤以爲隱,

九寡之珥以爲約。

使師堂操暢,

伯子牙爲之歌。

歌曰:

『麥秀蔪兮雉朝飛,

向虛壑兮背槁槐,

依絕區兮臨迴溪。

』飛鳥聞之,

翕翼而不能去;

野獸聞之,

垂耳而不能行;

蚑蟜螻蟻聞之,

拄喙而不能前。

此亦天下之至悲也,

太子能強起聽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犓牛之腴,

菜以筍蒲。

肥狗之和,

冒以山膚。

楚苗之食,

安胡之飰,

摶之不解,

一啜而散。

於是使伊尹煎熬,

易牙調和。

熊蹯之臑,

勺藥之醬。

薄耆之炙,

鮮鯉之鱠。

秋黃之蘇,

白露之茹。

蘭英之酒,

酌以滌口。

山梁之餐,

豢豹之胎。

小飰大歠,

如湯沃雪。

此亦天下之至美也,

太子能彊起嘗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鍾岱之牡,

齒至之車,

前似飛鳥,

後類距虛。

穱麥服處,

躁中煩外。

羈堅轡,

附易路。

於是伯樂相其前後,

王良造父爲之御,

秦缺樓季爲之右。

此兩人者,

馬佚能止之,

車覆能起之。

於是使射千鎰之重,

爭千里之逐。

此亦天下之至駿也。

太子能彊起乘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既登景夷之臺,

南望荊山,

北望汝海,

左江右湖,

其樂無有。

於是使博辯之士,

原本山川,

極命草木,

比物屬事,

離辭連類。

浮游覽觀,

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。

連廊四注,

臺城層構,

紛紜玄綠。

輦道邪交,

黃池紆曲。

溷章白鷺,

孔鳥鶤鵠,

鵷鶵鵁鶄,

翠鬣紫纓。

螭龍德牧,

邕邕群鳴。

陽魚騰躍,

奮翼振鱗。

漃漻薵蓼。

蔓草芳苓。

女桑河柳,

素葉紫莖。

苗松豫章,

條上造天。

梧桐并閭,

極望成林。

衆芳芬鬱,

亂於五風。

從容猗靡,

消息陽陰。

列坐縱酒,

蕩樂娛心。

景春佐酒,

杜連理音。

滋味雜陳,

肴糅錯該。

練色娛目,

流聲悅耳。

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,

揚鄭衛之皓樂。

使先施徵舒陽文段干吳娃閭娵傅予之徒,

雜裾垂髾,

目窕心與,

揄流波,

雜杜若,

蒙清塵,

被蘭澤,

嬿服而御。

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,

太子能彊起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將爲太子馴騏驥之馬,

駕飛軨之輿,

乘牡駿之乘。

右夏服之勁箭,

左烏號之彫弓。

游涉乎雲林,

周馳乎蘭澤,

弭節乎江潯。

掩青蘋,

游清風。

陶陽氣,

蕩春心。

逐狡獸,

集輕禽。

於是極犬馬之才,

困野獸之足,

窮相御之智巧。

恐虎豹,

慴鷙鳥。

逐馬鳴鑣,

魚跨麋角。

履游麕兔,

蹈踐麖鹿,

汗流沫墜,

冤汱陵窘,

無創而死者,

固足充後乘矣。

此校獵之至壯也。

太子能彊起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,

侵滛而上,

幾滿大宅。

客見太子有悅色,

遂推而進之曰:

「冥火薄天,

兵車雷運。

旍旗偃蹇,

羽毛肅紛,

馳騁角逐,

慕味爭先。

徼墨廣博,

觀望之有圻。

純粹全犧,

獻之公門。

」太子曰:

「善,

願復聞之。

」

客曰:

「未既。

於是榛林深澤,

煙雲闇莫,

兕虎並作。

毅武孔猛,

袒裼身薄。

白刃磑磑,

矛戟交錯。

收獲掌功,

賞賜金帛。

掩蘋肆若,

爲牧人席。

旨酒嘉肴,

羞炰膾炙,

以御賓客。

涌觸並起,

動心驚耳。

誠必不悔,

決絕以諾。

貞信之色,

形于金石。

高歌陳唱,

萬歲無斁。

此真太子之所喜也,

能強起而游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甚願從,

直恐爲諸大夫累耳。

」然而有起色矣。

客曰:

「將以八月之望,

與諸侯遠方交游兄弟,

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。

至則未見濤之形也。

徒觀水力之所到,

則卹然足以駭矣。

觀其所駕軼者,

所擢拔者,

所揚汩者,

所溫汾者,

所滌汔者,

雖有心略辭給,

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。

怳兮忽兮,

聊兮慄兮,

混汩汩兮,

忽兮慌兮,

俶兮儻兮,

浩瀇瀁兮,

慌曠曠兮。

秉意乎南山,

通望乎東海。

虹洞兮蒼天,

極慮乎崖涘。

流攬無窮,

歸神日母。

汨乘流而下降兮,

或不知其所止。

或紛紜其流折兮,

忽繆往而不來。

臨朱汜而遠逝兮,

中虛煩而益怠。

莫離散而發曙兮,

內存心而自持。

於是澡概胸中,

灑練五藏,

澹澉手足,

頮濯髮齒。

揄棄恬怠,

輸寫淟濁,

分決狐疑,

發皇耳目。

當是之時,

雖有淹病滯疾,

猶將伸傴起躄,

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。

況直眇小煩懣,

酲醲病酒之徒哉!

故曰發蒙解惑,

不足以言也。

」太子曰:

「善,

然則濤何氣哉?

」

客曰:

「不記也。

然聞於師曰,

似神而非者三:

疾雷聞百里;

江水逆流,

海水上潮;

山出內雲,

日夜不止。

衍溢漂疾,

波涌而濤起。

其始起也,

洪淋淋焉,

若白鷺之下翔。

其少進也,

浩浩溰溰,

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。

其波涌而雲亂,

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。

其旁作而奔起也,

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。

六駕蛟龍,

附從太白。

純馳浩蜺,

前後駱驛。

顒顒卬卬,

椐椐彊彊,

莘莘將將。

壁壘重堅,

沓雜似軍行。

訇隱匈磕,

軋盤涌裔,

原不可當。

觀其兩傍,

則滂渤怫鬱,

闇漠感突,

上擊下律。

有似勇壯之卒,

突怒而無畏。

蹈壁衝津,

窮曲隨隈,

踰岸出追。

遇者死,

當者壞。

初發乎或圍之津涯,

荄軫谷分。

迴翔青篾,

銜枚檀桓。

弭節伍子之山,

通厲骨母之場。

凌赤岸,

篲扶桑,

橫奔似雷行。

誠奮厥武,

如振如怒。

沌沌渾渾,

狀如奔馬。

混混庉庉,

聲如雷鼓。

發怒庢沓,

清升踰跇,

侯波奮振,

合戰於藉藉之口。

鳥不及飛,

魚不及迴,

獸不及走。

紛紛翼翼,

波涌雲亂。

蕩取南山,

背擊北岸。

覆虧丘陵,

平夷西畔。

險險戲戲,

崩壞陂池,

決勝乃罷。

瀄汨潺湲,

披揚流灑。

橫暴之極,

魚鱉失勢,

顛倒偃側,

沋沋湲湲,

蒲伏連延。

神物怪疑,

不可勝言。

直使人踣焉,

洄闇悽愴焉。

此天下怪異詭觀也,

太子能強起觀之乎?

」太子曰:

「僕病,

未能也。

」

客曰:

「將爲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,

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倫。

使之論天下之釋微,

理萬物之是非。

孔老覽觀,

孟子持籌而筭之,

萬不失一。

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,

太子豈欲聞之乎?

」於是太子據几而起曰:

「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。

」涊然汗出,

霍然病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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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
楚太子生了病,吴客前去探望他,说:「我听说太子身体不适,可曾好些?」太子说:「疲乏得很!谨此谢客。」客人便说道:「如今天下安宁,四方太平。太子正值年富力强,想必长久耽于安乐,日夜没有节制。邪气侵入体内,心中好像结了疙瘩。纷乱郁闷,叹息烦渴。惊惧不安,躺下睡不着。中气亏虚,听觉迟钝,讨厌听到人声。精神耗散,百病都生。耳目昏花,喜怒失调。长久这样而不废止,性命就要倾覆。太子难道有这些毛病吗?」太子说:「谨谢客。靠国君之力,时时有些这样的毛病,但还没到这个地步。」 客人说:「如今贵人的子弟,必定居于宫室、处于闺房,内有保姆,外有师傅,想交朋友也无从交。饮食是温厚甘脆、肥肉浓酒;衣裳是层层叠叠、轻暖细密,热如盛夏。即使金石那样坚硬,尚且会销熔化解,何况在筋骨之间呢?所以说:放纵耳目的欲望,放任肢体的安逸,会伤害血脉的调和。出入就乘车坐辇,是瘫软的苗头;深邃的房屋、清凉的宫室,是寒热的媒介;皓齿蛾眉,是砍伐性命的斧头;甘脆肥浓,是腐烂肠胃的毒药。如今太子皮肤细嫩,四肢无力,筋骨松弛,血脉虚胀,手足懒惰;越女在前,齐姬在后。往来游宴,在幽深隐秘之处纵情恣意。这如同把毒药当饭吃,同猛兽的爪牙游戏。由来已久,沉溺日久而不知止;即使让扁鹊治内病、巫咸治外病,又哪里来得及呢!像太子这样的病,只该让世上的君子,见识广博、记忆过人,趁闲暇进言,改变心意,常不离左右,作为辅翼。那样深陷的享乐、放荡的心思、放纵的志向,从哪里来呢!」太子说:「好。病已,请让我来领教这番话。」 客人说:「太子的病,可以不用药石针刺艾灸,只用精要的言论、妙道来说开就好。想听吗?」太子说:「我想听。」 客人说:「龙门地方的桐树,高百尺而没有枝条。树干中心郁结盘曲,根四散分离。上有千仞高峰,下临百丈深溪。急流逆波,又荡涤着它。它的根半死半生。冬天被烈风飞霰飘雪冲击,夏天被雷霆霹雳震动。早晨鹂黄、寒号鸟在上面鸣叫,傍晚失群的雌鸟、迷途的鸟儿在上面栖息。独鹄早晨在树上号叫,鹍鸡在树下哀鸣飞翔。于是秋尽冬来,让琴挚把它砍斫制成琴,用野茧的丝做弦,用孤儿的带钩做琴隐,用九位寡母的耳环做琴饰。让师堂弹奏畅曲,伯子牙为它唱歌。歌唱道:麦秀稀疏啊野雉朝飞,对着空谷啊背靠枯槐,身临绝壁啊面临深溪。飞鸟听了,收拢翅膀而不能飞走;野兽听了,垂下耳朵而不能迈步;蚑蟜蝼蚁听了,停住嘴不能向前。这也是天下最悲伤的音乐,太子能勉强起来听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 客人说:「肥牛的胸脯肉,用笋蒲做菜。肥狗的肉羹,盖上山蔬。楚地的稻米,安适的胡米,攥紧了不散,一吸就散。于是让伊尹来煎熬,易牙来调和。熊掌的肉,加芍药的酱。切薄的鹿肉炙烤,鲜鲤鱼的生切片。秋天变黄的紫苏,白露时节的蔬菜。兰花酿的酒,用来漱口。山梁的野味,豢养的豹胎。小口吃大口咽,如同热水浇雪。这也是天下最美味的食物,太子能勉强起来品尝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 客人说:「锺、岱两地的公马,齿龄相当的车子,前面像飞鸟,后面似距虚。穱麦喂得合适,性情急躁,耐不住。套上结实的马缰,走上平坦的路。于是让伯乐察看它的前后,王良、造父为它驾车,秦缺、楼季做车右。这几个人,马惊了能止住,车翻了能扶起。于是让他们射取千镒之重的猎物,争夺千里之外的赛跑。这也是天下最好的骏马,太子能勉强起来乘坐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 客人说:「登上景夷之台,南望荆山,北望汝海,左江右湖,快乐无比。于是让博学善辩之士追溯山川的本源,穷尽草木的名目,排比事物,连缀辞藻。遍游观览,下来在虞怀宫中摆酒。回廊四面相通,台城层层构造,色彩纷纭玄绿。辇道斜交,黄池纡曲。溷章、白鹭、孔鸟、鶤鹄、鹓鶵、䴔䴖,翠绿的冠羽、紫色的缨毛。螭龙雌雄相对,邕邕群鸣。阳鱼腾跃,奋翼振鳞。清澈的深水,水草薵蓼。蔓草芳苓。女桑河柳,绿叶紫茎。小松与豫章,枝条上接天空。梧桐并闾,极目成林。各种花草芬芳,胜过五方之风。从容猗靡,一枯一荣。列坐纵酒,荡乐娱心。景春劝酒,杜连调琴。美味杂陈,菜肴错杂。鲜亮的色彩娱目,动听的声音悦耳。于是唱起激楚的歌曲,扬起郑卫的美妙音乐。让先施、征舒、阳文、段干、吴娃、闾娵、傅予这些人,衣裾飘垂,目送秋波,杂佩杜若,蒙上清尘,身带兰泽,盛装前来服侍。这也是天下靡丽、皓侈、广博的娱乐,太子能勉强起来游赏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 客人说:「将为太子驯养骐骥之马,驾飞□之舆(原文缺字),乘雄壮的骏马。右边带着夏地的劲箭,左边挂着乌号之雕弓。游猎在云林之间,奔驰在兰泽之上,停鞭在江边。遮掩青蘋,沐浴清风。陶冶阳气,震荡春心。追逐狡兽,聚集轻禽。于是穷尽犬马的才能,跑尽野兽的脚力,用尽御者的智巧。使虎豹恐惧,鸷鸟害怕。驱马长鸣,鱼跃麋奔。践踏麇兔,蹂躏麖鹿,汗流气坠,困迫喘息,没有受伤而死去的野兽,足够装满后面的车队了。这是校猎最壮烈的场面,太子能勉强起来游猎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然而阳气已出现在眉宇之间,渐渐上行,几乎充满面颊。 客人见太子有了喜色,就进一步说:「夜猎的火光照天,兵车如雷奔驰。旗帜高举,羽毛肃纷,驰骋角逐,慕味争先。围猎的边界广阔,望过去还有界限。纯色全牲,献给公门。」太子说:「好,希望再听下去。」 客人说:「还没完。于是丛林深泽,烟云昏暗,兕虎并出。勇武极其凶猛,袒露身体逼近。白刃闪闪,矛戟交错。记功行赏,赏赐金帛。掩蘋铺若,为牧人设席。美酒佳肴,烹炙美食,用来招待宾客。劝酒之声并起,动心惊耳。言必有信,决不后悔,一诺千金。坚贞诚信的神色,表现在金石之上。高声歌唱,万岁不厌。这真是太子所喜欢的,能勉强起来游猎吗?」太子说:「我很愿意跟随,只是怕连累诸位大夫。」于是神色有了起色。 客人说:「将在八月十五,与诸侯远方交游的兄弟,一同到广陵的曲江观涛。到了还未见到涛的形状,只看水力所到之处,就足以令人惊骇。看那涛所超越的、擢拔的、扬汩的、温汾的、涤汔的,即使心思敏捷、辞令善辩的人,也无法细细形容它究竟为什么这样。恍惚惚,凄栗栗,水势汹涌,忽而慌乱,俶傥不定,浩渺无边,茫茫旷远。心意集中在南山,一直望到东海。与苍天相连,穷尽思虑到达水边。揽取无穷,精神归于日母。随着流水下降,不知在何处停住。纷纷纭纭流转曲折,忽而纠缠往而不返。到了朱汜而远去,心中空虚烦闷更加疲倦。精神不散,天亮之后仍存于心中自我把持。于是洗涤胸中,洗净五脏,荡涤手足,梳洗发齿。扬弃安恬懒惰,输泻污浊,决断狐疑,开明耳目。在这个时候,即使有久病卧床的人,也将伸直佝偻、站起瘸子、睁开瞎眼、张开聋耳来观看。何况只是小小烦闷、酒醒病酒的人呢!所以说启发蒙昧、解除疑惑,都不值得一提。」太子说:「好,那么涛是什么气象呢?」 客人说:「书上没有记载。但我听老师说,像神而非的有三点:疾雷声闻百里;江水逆流,海水上潮;山中吞吐云气,日夜不止。水满流急,波涌而涛起。刚开始时,洪波淋淋,像白鹭下来飞翔。稍稍前进,浩浩溰溰,像素车白马张开帷盖。波涌如云乱,纷纷扰扰如三军整装奔腾。两旁奔起,飘飘如轻车勒兵。六条蛟龙驾着,跟随太白。前后相连如白色的霓虹。昂昂扬扬,强强盛盛,莘莘将将。壁垒重叠坚固,纷杂如军队行列。訇隐匈磕,冲轧涌出,原本不可阻挡。看它的两旁,则澎湃郁结,昏暗突兀,上击下升。好像勇壮的士卒,盛怒而无所畏惧。踏过壁垒冲向渡口,穷尽曲折追随水湾,越过堤岸冲出沙堆。遇到的死,抵挡的坏。起初从或围的渡口发源,如草根盘结、山谷分流。回旋在青篾,衔枚在檀桓。缓行在伍子之山,直奔骨母之场。越过赤岸,扫过扶桑,横奔如雷行。奋发威武,如震如怒。沌沌浑浑,状如奔马。混混庉庉,声如雷鼓。发怒冲激,清波上升,大波奋起,在藉藉之口会战。鸟来不及飞,鱼来不及回,兽来不及走。纷纷翼翼,波涌云乱。荡击南山,反击北岸。冲覆丘陵,平夷西畔。险险戏戏,崩坏陂池,取胜才罢。瀄汨潺湲,披扬流洒。横暴到了极点,鱼鳖失去势头,颠倒偃侧,洑水连绵。神物怪异,说不尽。真使人跌倒,洄旋昏暗而凄怆。这是天下怪异诡奇的景观,太子能勉强起来观看吗?」太子说:「我病了,不能。」 客人说:「将为太子请来有才学方术的人,如庄周、魏牟、杨朱、墨翟、便蜎、詹何之辈。让他们论说天下精微的道理,梳理万物的是非。孔老览观,孟子持筹而算,万无一失。这也是天下的要言妙道,太子想听吗?」于是太子扶着几案站起来说:「涣然如一听到圣人辩士之言。」汗涔涔而出,霍然病愈。

注释

琴挚:善琴之人,一说即春秋时的师挚。 师堂:古之琴师名。 伯子牙:即伯牙,古代善琴者。 扁鹊:先秦名医。 易牙:春秋时齐桓公的厨师,以善调味著称。 广陵曲江:地名,指广陵(今扬州)一带的长江水域,观涛之地。

赏析

全篇设为吴客以「要言妙道」为楚太子治病的框架,采用层层推进的七段排比:先陈养生之弊,再以至悲之声、至美之味、至骏之车、靡丽之游、至壮之猎反复激起太子的意志,每段末尾都用「太子能强起……乎」与太子「仆病,未能也」的对答作结,形成一唱一叹的复沓节奏。随着问答交替,太子由「未能」而「有悦色」「有起色」,直至据几而起、汗出病愈,把语言的感发力写成了情节。观涛一段以比喻、夸饰铺排水势,状物穷形;结尾归于孔老孟子的义理,点明以言说去病的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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枚乘

汉

西汉辞赋家,字叔,临淮淮阴(今江苏淮安)人。善辞赋。景帝时为吴王刘濞郎中。濞欲谋反,上书谏,不纳。遂去吴至梁,为梁孝王客。吴楚七国反时,再致书劝刘濞罢兵,以此知名。后景帝召为弘农都尉,以病去官。武帝即位,以安车蒲轮征之,年迈,死途中。有《七发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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